第25章 信息差
車燈越來越近。是一輛黑色的SUV,不是麵包車。車速不快,像是在找什麼。
車停在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車燈沒關,兩道光柱穿過夜色,把破棚子照得一清二楚。
車門開了。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先下來,手裡拿著手電,快步走向棚子。後車門也開了,下來一個人。
走路的姿態,陳凡認出來了。
陳瑤。
她穿著下午茶會時那套衣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衣,頭髮被江邊的風吹亂了幾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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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司機的手電照到了牆角蹲著的陳凡。
陳瑤快步走過來。
陳凡靠在牆上,塑料布裹著半個身子,渾身泥水混著血跡,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凍得烏青,一直在抖。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他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聲。
陳瑤沒回答這個問題。她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
燙的。
「抱他上車。」她站起來,對司機說。
「陳總,要不要先叫救護車?」
「來不及。最近的醫院在二十公里外,先上車。」
司機上前,把陳凡從牆角架起來。陳凡試圖自己站穩,但腿根本不聽使喚,膝蓋一軟,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司機身上。
司機半抱半扛地把他塞進后座。
車裡暖氣開到了最大。陳凡靠在座椅上,渾身的顫抖沒有減輕,反而更劇烈了——暖氣讓血管擴張,體內殘存的寒意反而被逼得更深。
「冷……」他牙關打著架,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個字。
陳瑤坐在他旁邊。
車內的燈亮了一瞬,她看清了他身上的傷。後腦一道豁口,血和泥水糊在一起,已經凝成黑褐色的痂。手腕上一圈環形的撕裂傷,皮肉外翻,邊緣發白髮腫。手臂、胸口、後背,到處是淤青和擦傷。
這副樣子,跟下午茶會上那個從容不迫、手穩眼準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開車,往蘇老那邊走。」陳瑤吩咐了一聲。
司機發動車子,調頭上了公路。
陳凡縮在座椅上,抖得越來越厲害。暖氣吹在濕衣服上,蒸出一股泥腥味。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東西一會兒清楚一會兒糊成一片。
「冷……」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低。
陳瑤看了他幾秒。
然後她把大衣脫了,連著身上的西裝外套一起,披在他身上。猶豫了一下,伸手把他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陳凡半昏半醒地歪過來,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身上冰涼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襯衫傳過來。陳瑤的手搭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些傷口,那些青紫,還有這個人從船上跳進江里、在夜裡的冷水中掙命上岸的全過程——她沒親眼見到,但此刻全看到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瞟了一眼,趕緊把視線移迴路面。
車子在夜色里的公路上飛馳。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杏花巷十七號門口。
蘇敬堂還沒睡。他穿著家居的棉布衫,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臨時叫來的一個年輕後輩。
車門打開,司機把陳凡從后座抱出來的時候,蘇敬堂的臉色變了。
「這是怎麼了?」
「碼頭上被人綁架,跳江逃出來的。」陳瑤的聲音壓得很低。「蘇老,借您的客房用一下,我已經聯繫了私人醫生,半小時內到。」
蘇敬堂二話沒說,側身讓路。「西廂房收拾好了,快抬進去。」
陳凡被抬進西廂房,放在床上。蘇敬堂讓後輩去燒熱水、找乾淨衣服和毛巾,自己站在門口,臉沉得能擰出水。
陳瑤跟進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陳凡已經徹底昏過去了,呼吸急促,眉頭皺得很緊,渾身還在斷斷續續地抖。
「陳總。」蘇敬堂在門口輕聲叫她。
陳瑤走出來,把門帶上。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杏樹葉子沙沙地響。
「這件事,」陳瑤看著蘇敬堂,「從現在起,沒有發生過。」
蘇敬堂沉默了一瞬,點了頭。
「陳凡今晚來我這裡喝茶,聊晚了,住下了。誰問都是這個說法。」
「對。」陳瑤停頓了一下。「大金牙現在不知道陳凡還活著。這個信息差,是我們手裡最大的牌。一旦走漏風聲,他會立刻調整交流會上的所有布局,我們之前做的準備全部白費。」
蘇敬堂抬手捋了一下花白的鬍子。
「老周的事查清楚了,他經手的七件藏品里有三件有問題。那隻宣德梅瓶……我這張老臉,差點被他賣乾淨了。」
他的聲音里有怒意,壓著,沒發出來。
「交流會的事,我會配合到底。這個忙,不是幫陳凡,是幫我自己。」
陳瑤沒再多說,轉身往院門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西廂房亮著燈的窗戶。
屋裡傳來後輩擰毛巾的水聲,和陳凡燒得迷迷糊糊說夢話的含混聲響。
她收回視線,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一剎那,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到陳瑤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肩膀上那一片濕漬——泥水和血混在一起,顏色很深。
她沒換衣服,也沒說話。
車子駛出杏花巷,消失在夜色里。
西廂房裡,蘇敬堂的後輩用熱毛巾擦完了陳凡身上的泥水和血漬,換了乾淨衣服,把被子蓋嚴實了。
私人醫生到了之後,處理了後腦的傷口,縫了四針,手腕上的撕裂傷清創包紮,掛了一瓶抗生素。
「輕度失溫,多處軟組織損傷,後腦的傷需要觀察四十八小時,排除腦震盪。手腕的傷不深,沒傷到肌腱,靜養一周能恢復。」
醫生收好藥箱走了。
蘇敬堂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陳凡燒得通紅的臉,嘆了口氣。
這小子下午還在茶會上談笑風生,幫他點破梅瓶的疑點,分析得頭頭是道。
晚上就被人從停車場綁走,扔到廢棄貨輪上,差點被廢了雙手。
「大金牙。」蘇敬堂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大半輩子,什麼齷齪事沒聽過。但把手伸到這個份上——雇職業打手廢人雙手,綁到碼頭上處理——這已經不是古玩圈的恩怨,這是亡命。
他站起來,替陳凡掖了掖被角,關上燈,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院子裡的杏樹在月光下投出一片密密的影子。蘇敬堂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給馬景深發了一條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