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死過一次的人
陳凡醒過來的時候,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牆延伸到正中間,像條乾枯的河道。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所有的記憶像洪水一樣涌回來——地下車庫的鐵管、麵包車裡的膠帶、船艙里的迷魂藥、排水口外三米的自由落體、七月夜裡冰涼刺骨的江水。
後腦一跳一跳地疼。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脹得發麻。渾身上下的骨頭像被人拆開重新拼過一遍,每個關節都在抗議。
他活下來了。
這個認知砸進腦子裡的瞬間,陳凡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不是疼的,是怕的。
船艙里那句「手的事急不得,得等那邊確認」——如果他沒掙脫膠帶,如果他沒踢碎燈泡,如果排水口再窄五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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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了一下眼,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窗外的光線偏暗,像是傍晚。他到底睡了多久?
門被敲了兩下。
「陳先生,醒了嗎?」
聲音年輕,帶著點拘謹。陳凡認出來,是昨晚給他擦身換衣服的那個後輩。
「醒了。」
門推開一條縫,那個年輕人探進半個身子。
「蘇老請您去書房坐坐,方便的話。」
陳凡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牽扯到後背的淤傷,疼得他齜了一下牙。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和兩片止痛藥,他仰頭吞了,赤腳踩在地上。
有人給他備了一雙布鞋和一套乾淨的棉布衫褲,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
換好衣服,陳凡跟著年輕人穿過院子。杏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嘩嘩響,院子裡沒有別人。
書房在正房東側,門半掩著,裡面亮著一盞老式檯燈。
陳凡推門進去。
蘇敬堂坐在書桌後面,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衫,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白色汗衫。桌上攤著幾本線裝的鑑賞筆記,旁邊放著一隻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
看到陳凡進來,蘇敬堂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能走路了?」
「死不了。」
蘇敬堂哼了一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凡坐下來。紫砂壺旁邊有兩隻杯子,蘇敬堂已經倒好了茶。
「知道你睡了多久嗎?」
「多久?」
「三十二個小時。中間燒到三十九度五,退了又燒,反覆了三回。醫生說再晚送來半小時,失溫加上傷口感染,後果不好講。」
陳凡沒接話。
蘇敬堂把一隻茶杯推到他面前。
「陳凡,我問你個事,你跟我說實話。」
「您問。」
蘇敬堂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語速放得很慢。
「我這一屋子的東西,」他偏了下頭,示意身後那面牆——書房的博古架上擺滿了各個年代的瓷器雜件,檯燈的光在釉面上流轉,「你想不想要?」
陳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蘇敬堂的臉,老人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試探還是認真。
「蘇老,您這話我不敢接。」
「不是讓你接,是讓你答。」
陳凡沉默了幾秒,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他現在滿腦子都在轉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想。」他放下杯子,「搞古董的,看見好東西哪有不想要的。但想歸想,您的藏品是您一輩子的心血,不是我能惦記的。」
蘇敬堂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鬆了松。
「你這小子,膽子夠大,心眼倒是不貪。」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變了,不再是試探,像是在交代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大金牙不會罷手。你跳了江,他的人沒找到屍體,但也沒找到活人。以他的性格,大概率當你已經死了。這個時間差,是眼下最值錢的東西。」
這個判斷跟陳瑤說的一樣。陳凡點了下頭。
「但時間差有保質期,」蘇敬堂繼續往下說,「交流會還有十天,大金牙以為你死了,他的布局會照常推進。一旦你活著出現在交流會現場,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效果才最大。在那之前,你不能露面。」
「我明白。」
蘇敬堂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還有件事,我想了一天了,跟你商量。」
陳凡等著。
「我有個乾女兒,叫慕冰嵐。」
這個名字陳凡沒聽過。
「她是萬臻文博的簽約鑑定師,瓷雜方向的,三十歲出頭,能力很強。她父親早年跟我是同事,後來出了變故,我認了她做乾女兒,這些年一直當親生的在帶。」
蘇敬堂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陳凡的反應。
「我想把她介紹給你。」
陳凡愣了。
「蘇老,您這意思是……」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蘇敬堂的語氣很直。「我看人看了大半輩子,你的本事我服氣,你的人品我也信得過。昨天晚上你被人從停車場綁走,差點廢了雙手,扔到江里餵魚——就這樣你也沒供出我這邊的事,沒給任何人添麻煩。這份扛事的勁頭,比那些在我面前點頭哈腰的人強一百倍。」
陳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蘇敬堂擺了下手。
「你別急著拒絕,也別急著答應。冰嵐那丫頭脾氣不太好,主意大,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但她對古玩這行是真上心,跟你在專業上能聊到一塊去。」
他喝了口茶,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年紀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這一屋子東西,兩個親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爭氣,指望不上。老周的事出了之後,我把身邊的人重新過了一遍,能信的沒幾個。冰嵐是一個,你是一個。」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凡聽出來了——蘇敬堂要的不只是給乾女兒找個伴,他在安排後事。
「蘇老,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給你三天。」蘇敬堂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三天之後冰嵐會來古城,你們見一面,行不行你自己判斷。」
陳凡點了頭。
當晚他沒有離開蘇宅。醫生又來換了一次藥,囑咐他至少再靜養兩天。
三天後的上午,一輛白色的路虎停在杏花巷巷口。
陳凡在蘇宅門口等著。身上的傷還沒全好,後腦的縫針處隱隱發癢,手腕上的紗布換成了薄一些的醫用敷貼。
車門開了。
下來一個絕美御姐,身高一米七左右,馬尾扎得很高,眼下還有顆淚痣,穿一件灰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