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窮山惡水出刁民
林淑芬坐在炕邊,又點了一根蠟燭,借著昏暗的光亮看著許如風,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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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娃子,媽媽心裡非常清楚你在大城裡受委屈了吧?」
許如風咬了一口荷包蛋之後,抬起頭來。
「村里那些碎嘴子你別聽他們的,咱不用和別人比。」
林淑芬抹了抹眼角,「啥百萬富翁,大老闆,咱不想這些虛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在身邊就好。」
在她看來,兒子突然回到黃沙飛揚的窮溝里瘋狂的花錢種樹,是在城裡撞得頭破血流,憋著一股邪火想要向鄉親們證明自己。
滾燙的麵湯混合著熱氣衝到了許如風的眼前,讓他的眼睛酸痛起來,大顆眼淚啪嗒一聲掉進了瓷碗裡。
他大口吃著筋道的麵條,眼眶通紅,但是心裡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
「媽,我真沒受欺負,我也沒跟誰鬥氣。」
許如風咽下麵條,拿起桌上的粗布毛巾狠狠的擦了下臉:「這片沙窩子埋不住我,但是它可以長出黃金,我要把樹種活!」
林淑芬看著兒子發紅的臉,嘆了一口氣。
她從貼身內衣口袋中取出一塊被幾層棉線包裹著的花布帕子,顫抖的把最外面的一層棉線解開之後,在帕子裡面發現了一張邊角磨損嚴重的舊銀行卡。
「這是你外婆留給我壓箱底的錢,還有我和你爹這些年攢的皮毛錢,加起來也有小三萬。」
李秀安把硬塑料卡片塞進許如風粗糙的手掌中。
「媽媽不懂什麼大道理,也攔不住你,但是沙窩子是個無底洞,錢花光了就只剩下這條退路了。」
卡片還有媽媽的溫度,落在手裡感覺很沉重。
許如風把銀行卡收起來之後,手指關節都變白了,心裡一陣酸痛,覺得喉嚨很乾燥:
「媽,這錢我收著,但是我不用,你放心,我不會賠錢的!」
喝了剩下的麵湯之後,把嘴角的油漬擦乾淨說道:「用不了多久,這片荒灘沙地一定變成綠洲!」
林淑芬紅著眼睛端起空碗,掩上房門走了出去。
...
村西頭劉二麻子的土坯房裡面。
今天晚上的很多人賺了錢之後就聚在這裡抽菸喝酒,劣質菸草的味道很嗆人,讓人忍不住咳嗽。
油膩的木桌上有一塑料壺裝的散裝包穀酒,兩包受潮的軟紅梅,以及一碟炒得焦黑的花生米。
五個白天在沙窩子裡幹活的壯漢圍坐在一起,臉上都是酒氣。
「啪!」
劉二麻子把兩張一百元的鈔票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濺到了很遠的地方:「現在結帳!一天八十大洋!我這麼大年紀了,第一次見到沙窩裡種樹能賺這麼多!」
「二麻子,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老趙坐在一邊,喝了一口燒刀子酒,皺著眉頭說道:「如風這孩子從小就看著長大的,心地很善良,也是想給咱們村子找一條出路,在今天下午挖沙坑……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糊弄?老趙你是不是被驢踢到了腦門子?」
劉二麻子斜著眼睛冷笑,嘴裡咀嚼著花生皮:「在沙窩裡種沙柳,簡直是放屁-多餘!那個地方駱駝刺都乾枯了,樹還能活?」
「就是,在這黃土堆里刨了幾百年,誰見過沙丘上長出樹林來?」
旁邊有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在剔牙,語氣非常刻薄的說:「人家許大老闆在城裡賺了錢,嫌錢包太沉,回鄉當散財童子炫耀,我們憑什麼不接著?」
老趙的臉色很不美觀,磕了下旱菸袋說道:「但是要是本錢都賠光了,在村里怎麼做人?我們還是要把坑挖得更深一些,讓苗子多活兩棵。」
「你少在這裝大善人!」
劉二麻子一拍大腿,眼珠子上全是鮮紅的血絲:「挖兩尺深的坑,老子要多費好大的勁!多流些汗,許如風會給我們加錢嗎?!」
老趙也不爽的看著劉二麻子,出生懟道:「劉二麻子,一天八十你也說了不少,對吧?可你就是這麼幹活的?這錢你拿了我沒一點意見,畢竟這是風娃子自己說的一天八十。」
「可你拿了錢,總得對得起你拿的錢吧?人老許家可沒做對不起你的事,你就是偷奸耍滑的?」
老趙的一番話很有道理,一時之間劉二麻子也找不出什麼話來。
劉二麻子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屋裡還有三個人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著自己,頓時急了,右手一伸就把桌子給掀翻了,在「砰」的一聲之後,桌子上的菜,酒全都被撒到了地上。
「草,你特麼說啥?」
老趙也很著急,喝到一半的時候,大家就事論事,你掀什麼桌子?
劉二麻子瞪著眼睛對老趙說:「是什麼意思?是要打一架嗎?怎麼,老趙,你要和我過招嗎?」
於是老趙馬上熄火了。
因為他真的不敢跟劉二麻子碰一下。
劉二麻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沒有節操也沒有底線,老趙有家有室,跟這樣的人來往能有什麼好下場。
因此一時之間老趙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屋子裡馬上變得很安靜,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在貧窮的戈壁灘上,善良是不值錢的東西,不能填飽一家人的肚子。
「大傢伙把耳朵豎起來聽好了!」
劉二麻子壓低了聲音惡狠狠的環視了一周,說:「許如風說了,明天還要種,並且還要雙倍的人力,只要那小子一天給我八十塊,我就給他干一天!」
之後他端起左手的酒碗一飲而盡,嘴角咧出一個殘酷的笑容。
「至於樹苗全部枯萎了之後,許如風會不會上吊呢?呵,關我屁事!」
見到劉二麻子臉上的表情十分猙獰,屋裡另外四個人一下子就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正所謂窮山惡水生刁民,可誰又不是為了口飽飯呢?
黎明之前,戈壁灘上寒風凜冽,穿過了黃土地。
劉二麻子把破洞的軍大衣裹在身上,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村東頭走去,昨天喝的酒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此時他的腦子還有些發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