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府
三個時辰過去,夜早已深了,溫素弦在輕荷攙扶下緩緩起身,竹嬤嬤早已等候多時,領著她來到了清風院。
清風院不大卻也不小,陳設雖不足夠精緻卻也瞧得出是盡心收拾過的。
「多謝祖母。」
溫素弦微微低頭,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竹嬤嬤淡然一笑,不再多言轉身退下。
屋子裡,溫素弦坐在床上,輕荷猶豫片刻從袖中拿出盒藥膏,忐忑道:
「小姐,這藥膏是竹嬤嬤臨走時留下的,說是活血化淤的,可要用?」
溫素弦接過藥膏打開蓋子聞了聞,又遞了回去,淡淡開口:
「用。老夫人既想利用我,便不會在這等事上算計。」
輕荷接過藥膏的手一顫,低聲問道:「奴婢還以為老夫人今日出面保全姑娘,是體恤姑娘無辜受罪,不想竟是利用?!」
「保全與利用並不衝突。」
溫素弦抬眸,眼底藏了幾分看透的清醒。
今日在前廳時她瞧見老夫人的眼神便心下疑慮,如今先是安排院子再送藥膏,給個巴掌再餵個甜棗的做法,不是拉攏又是什麼?
她猜測,老夫人與周氏之間恐怕早有齷齪。
當年老夫人驟然離家說不定便與周氏有關。
輕荷替溫素弦上完藥便服侍她歇下,這一日波折不斷,直到此時她才敢稍稍放鬆,卻一夜無眠。
翌日清晨溫素弦身子不適告假,周弗若早已習以為常,老夫人卻派人來關心了一番,溫素弦依舊裝得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糊弄了過去。
直到輕荷回來將打探到消息盡數告知,昨夜溫素弦猜測的沒錯。
老夫人當年離家之事背後有周氏的手筆,甚至可以說是周弗若一手策劃。
雖年代久遠,所得的消息缺少細節證據,但只要稍稍聯繫又對周弗若有些了解的便不難猜出。
常言道仇人的仇人便是盟友,當下溫素弦心中便有了主意,只是還需綢繆。
四月京城,夜晚的晚風仍帶著淡淡涼意,月色柔和輕輕灑在池塘上,雲層悄悄長成,遮住了漫天繁星。
這夜溫素弦再次從夢中驚醒,她踉蹌著走到桌前喝了杯冷茶才緩緩回神。
這幾日身子不適也多半不是藉口,而是這具身體著實太過虛弱,這樣下去怕是仇還未報便要先一步病死了。
府中之人多數不可信,若她尋個大夫難免會引起周弗若的注意,如今她勢微,守拙才是活下去的辦法。
驟然溫素弦似是想到些什麼,起身喬裝了一番,推開門來到院子裡的一場角落。
溫素弦提起裙擺踩上石墩,指尖死死扣住牆上的縫隙,用力是全身止不住的發抖,幾番竭力攀爬才登上牆頭,又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前世她一生都困在宮牆之中,見慣了四四方方的天倒是頭一次瞧見這無邊無際的天空,心中那塊鬱氣悄悄鬆動了一分。
大周沒有宵禁,因此雖是深夜街上依舊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京城南巷回春廬
咚咚咚敲了三下,門後才傳出聲響。
「夜已深暫不方便就診還請另尋別家。」
「醫者仁心,還請大夫救救我一命,我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若是您再不管我,我怕是只能去見閻王了。」
溫素弦咳嗽幾聲,聲音輕柔而又透露著恰到好處的病弱。
一聽是道女聲且年齡不大,白芍猶豫片刻還是開了門。
溫素弦眼睛一亮踏了進去,貼心地把門關上,借著微弱的月光,女人半張臉上布滿猙獰疤痕的模樣映在了她的眼裡。
少女呼吸一滯,怎麼會?
前世她一共有四個貼身侍女,忍冬、青霜、白芍、苓秋。
忍冬、青霜與她一同來自大涼,而白芍、苓秋是她來大周之後的。所以她按照大周宮女二十五歲放出宮的規矩,幫苓秋與她心上人賜下了婚事,白芍精通藥理,便替她安排了間醫館。
白芍只比她大了兩歲,如今瞧著卻有四五十歲,她身上的衣裳也有些舊了。
白芍自是感受到溫素弦不加掩飾的目光,自她臉上有了這疤後她早已習慣,不想抬頭卻撞入一道滿是心疼的眼神。
溫素弦回過神,忍住淚水對上白芍不解的目光,想起當初她離宮前二人約定的暗號,輕聲道:
「我分別要一錢五分柴胡、枳實、炙甘草。」
記憶里好似浮起白芍含笑的聲音:「娘娘您這麼說後,我便回……」
「姑娘可是要配四逆散,若是那還少了味。」
「是何?」
「一錢五分白芍。」
話罷,滿院悄然無聲,連風都似乎停頓片刻,空氣仿佛凝固。
再抬起頭時白芍早已是淚流滿面,不可置信地問道:
「娘娘,是你嗎?」
溫素弦壓住心底的痛苦,嘗試解釋:
「是我,白芍我回來了。我知道借屍還魂很荒謬,可——」
「娘娘不用解釋的,白芍相信您。」
白芍抬手握住她的手,柔聲打斷道。
五年光陰,早已物是人非,這一夜,二人長談許久。
白芍告訴她,那日她葬身火海後,宮裡只說是病逝,她的姝兒也是同樣的說法,且是密不發喪,匆匆下葬。
白芍臉上的疤痕則是她察覺出不對,一次又一次地向宮裡打探消息,無意間受傷的。忍冬、青霜在她前世死後的同年沒得,聽聞是犯了事被活生生打死。
溫素弦身子搖搖欲墜,咬緊了牙關,這背後是誰的手筆不言而喻。
三年前孟疏月再次有了自己的嫡子,帝大喜,大赦天下。
而她的親姐姐賢妃娘娘如今已經是貴妃了,不僅如此還有了自己的孩子。
這五年於她而言只是一瞬,而置她於死地之人卻確確實實地享受了五年安穩繁華,洶湧的恨意在她的胸腔中來回衝撞。
她定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打蛇需打七寸,若無孟家助力,孟疏月絕不會做事如此順利,如今她勢單力薄不能直面對上,驟然她想到些什麼。
「白芍,我有件事要交於你。」
適才從回春廬出來,溫素弦還未走上兩步,不想身後卻倏然喧譁四起,不知被誰猛地從背後一推,後腦勺被掛上了物件。
溫素弦下意識抬手便要回頭,入目男人一身勁裝玄衣錦袍,身型凌冽,長劍揮出,刀鋒橫掠開來。
她措不及防,瞳孔驟然收縮,腳不自覺向後退去幾分,明月落於鋒刃,漾開一片冷森森的銀光。
只差一寸。
刀鋒離她的脖子只差一寸。
四周似乎寂靜下來,溫素弦的耳邊遺留下的只有她的心跳聲,昭示著她還活著。
裴淵執劍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瞧清人,他動作一頓,與他身著相似衣裳的男人見此沒再停留繼續向前追去。
他未將劍歸鞘,雖沒了要她性命的意思但戒備仍未鬆懈,嗓音低沉劃破夜色。
「沈二姑娘身為閨閣女子,卻夜半獨自出府,意欲何為?」
男人的視線落在她喬裝打扮的身上,溫素弦眉毛微微上挑,本是為了掩人耳目如今倒成了她私出府的罪證。
溫素弦不卑不亢,並無半分慌亂的神色,語調平穩,反問:
「敢問閣下是何人?」
眼見女子的平靜,裴淵眼底的郁色更深了幾分,半晌回道:
「皇城司使,裴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