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已經開始懷疑了
錦瑟腦子嗡的一聲,耳中響起尖銳的蟬鳴,就連失聰的左耳都開始隱隱作痛。
原來張瑤華拐彎抹角說了這麼多,最終目的是為了把安哥兒留在宮裡。
平南王是本朝最有權勢的異姓王,鎮守著整個西南邊境,為防外敵入侵,兵馬武器都比別的藩王多了好幾倍。
朝廷既想要他們抵禦外敵,又怕他們擁兵自重,便想出許多法子,在不傷和氣的情況下牽制他們。
讓他們送孩子進京做質子,就是最常見的手段之一。
蕭藍玉當年就是因為體弱多病,才被他父親當成棄子送到了京城。
眼下,張瑤華突然提出要安哥兒留在宮裡給大皇子做伴讀,是她的意思,還是宇文恕的意思?
如果是她的意思,那她就是故意刁難,挾私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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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宇文恕的意思,事情可就難辦了。
錦瑟揪著心,忐忑不安地看向宇文恕。
如果是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單純想牽制平南王府,還是對孩子的身世有所懷疑?
如果他已經開始懷疑,那他之前質疑蕭藍玉能不能生出孩子,就不僅僅是一句玩笑話。
他是已經打定主意讓安哥兒有來無回了嗎?
宇文恕感受到錦瑟的目光,面無表情地坐著,沒有任何反應。
張瑤華半真半假地插了一句:「妹妹緊張什麼,是怕我和皇上虧待小外甥不成?」
錦瑟躲不過,捏著兩手心的汗回道:「皇嫂抬愛,我和安哥兒受寵若驚,但伴讀一事事關重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不如等王爺進京後再行商議。」
張瑤華輕輕"哦"了一聲,目光轉向宇文恕:「皇上以為呢?」
宇文恕瞥了她一眼,黑眸沉沉壓著沒人看懂的情緒:"朕以為,皇后今天的話確實有點多了。"
「……」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張瑤華跪在蒲團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不敢頂撞宇文恕,怨毒地瞪了錦瑟一眼。
錦瑟低著頭,避開她的目光,免得她惱羞成怒,找自己撒氣。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張瑤華確實太過心急了些,一晚上三番兩次拿宇文恕當槍使,真當宇文恕是傻子嗎?
不過話說回來,宇文恕這樣的反應,難不成張瑤華的提議他事先並不知情?
那他是不是並沒打算把安哥兒留在京城?
錦瑟心底又升起一線希望,借著孝帽的遮掩,偷偷看了他一眼。
宇文恕說完那句之後,就坐在蒲團上閉目養起了神,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錦瑟默默收回視線,決定一切都等蕭藍玉來了之後再說。
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了整個大殿,三人各懷心思,誰都沒再說話。
錦瑟連日奔波,早已疲憊不堪,一安靜下來,就忍不住打起了盹,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做了一個夢,夢到蕭藍玉來了,蕭藍玉心疼她,讓她枕在他腿上睡。
她摟著他的腰,叫他的名字,還委屈地哭了一陣子。
天蒙蒙亮時,她被曹嬤嬤叫醒,發現自己側臥在兩個並在一起的蒲團上,身上搭了一條毯子,靈前的火盆已經熄滅,宇文恕和張瑤華都不見了。
錦瑟吃驚地坐起來,揉著眼睛問曹嬤嬤什麼時辰了。
曹嬤嬤說:「五更了,皇上和皇后回寢宮梳洗去了,公主也起來梳洗用膳吧,天一亮皇室宗親就要來弔唁了。」
錦瑟揭下毯子,隨手疊了幾下遞給她:「是嬤嬤給我蓋的嗎,嬤嬤怎麼不叫醒我,我在母后靈前睡著了,皇上和皇后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皇上和皇后也輪換著睡了一陣子。」
曹嬤嬤含糊了一句,接過毯子扶她起來,「先前有人來稟報皇上,說幾位殿下快到了,等他們來了,今晚就讓他們守靈,公主好生歇息一晚。」
錦瑟點頭應了聲好,撐著地爬起來:「王爺和安哥兒今天應該也能到,晚上我們回王府去住。」
曹嬤嬤還沒見過錦瑟的孩子,聽聞孩子今日能到,便有些迫不及待:「老奴讓人留意著,等王爺和小世子來了,老奴親自去宮門迎接。」
錦瑟一方面很想念兒子,一方面又擔心兒子來了要跟著大皇子學規矩,內心十分煎熬。
用過早膳,稍作休息後,便有皇室宗親前來弔唁哭靈。
幾位王爺還沒到,帝後二人身份尊貴,不能對來客行禮,故而不用到場,靈前便只有錦瑟一個人跪在那裡答禮謝客。
錦瑟當年不聲不響嫁去了南郡,皇室宗親無人知曉內情,時隔五年再見,大夥對她又唏噓又好奇,因著場合不對,面上也只能簡單的寒暄幾句。
跪了約莫一個時辰,錦瑟的膝蓋都跪麻了,才聽到外面有人高聲通稟,說幾位王爺到了。
眾人紛紛退到殿外,給他們讓出地方。
錦瑟跪在靈前抬起頭,看著五個高大的身影先後走進來,在靈前並排站定。
不知是不是哭狠了,眼睛有些模糊,面對五個同樣身穿孝衣的皇兄,她一時之間竟沒分清誰是誰。
可她以前明明只憑腳步聲就能分辨出他們的。
原來只要時間足夠久,再親密的人都能變成面容模糊的路人甲。
當初得知自己只是他們的棋子時,那種被全世界背叛,以為這輩子都不能釋懷的痛,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了。
模糊到已經不能再讓她的情緒有一絲波動。
或許蕭藍玉說得對,真正的放下不是不再相見,不再提起,而是無論何時再相見,再提起,都能心平氣和,不會再被對方影響情緒。
錦瑟斂了斂神,起身給他們行禮,叫了一聲「皇兄」。
兄弟五人並肩而立,看著這個曾經被他們捧在手心裡的妹妹,一身素衣瘦伶伶的站在面前,心情十分複雜。
其實錦瑟當初被張瑤華扇耳光,他們也是心疼她的。
之所以沒替她出頭,是因為他們心裡都有怨氣。
氣宇文恕捷足先登和張瑤華定了親,也氣錦瑟當初非要幫宇文恕,求父皇把宇文恕從冷宮放出來,還讓母后多照應他。
如果不是錦瑟,他們怎麼可能輸給那個卑鄙無恥的傢伙?
雖然他們對錦瑟的好,也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但他們至少不像宇文恕那般不擇手段。
後來錦瑟被關進冷宮,他們也沒有不管她,只是想讓她在冷宮吃幾天苦,長個教訓,再救她出來。
誰知她竟然一聲不吭地去了南郡,臨走都沒讓他們見上一面。
如今時過境遷,大家早已各奔東西,當年的事再提也沒什麼意思。
只要她先低個頭,說幾句軟話,他們還是可以像從前那樣疼愛她,呵護她。
可她卻只是平平淡淡地叫了一聲皇兄,往下便沒了言語。
看樣子還在生他們的氣。
她小時候就這樣,一生氣就裝冷漠不理人,非讓人哄她才能好。
大皇兄宇文序嘆口氣,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她:「小七,我們回來晚了,辛苦你了。」
小七?
多麼久遠的稱呼。
錦瑟後退一步,手背到身後,避開了他的碰觸。
明顯的疏離讓宇文序有點尷尬,僵硬著手皺起眉頭:「小七,皇兄知道你心裡委屈,可這都五年了,你再大的氣也該消了吧?」
「是啊,小七,都五年了,你還有什麼想不開,難道非要兄長們給你道歉才行嗎?」六皇兄宇文禮和錦瑟只差了半歲,從前兩人玩得最好。
不等錦瑟開口,又一道聲音響起:「道什麼歉,我們又沒對不住她,頂多是她挨打時沒替她出頭,就要被她記恨一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