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是我夫君
這一嗓子喊出來,錦瑟都不用看臉,憑聲音就能認出是誰。
四皇兄宇文昊,是他們兄弟當中最性急的一個,說話也直來直去不會拐彎。
雖然他話說得難聽,錦瑟並沒有因此生氣,同時也不明白他們這些人,包括張瑤華在內,為什麼都覺得她在生氣?
是因為她拒絕他們的碰觸,還是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和他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可她恨不恨是一回事,原不原諒是另一回事。
就算她放下了過往,也不代表她願意重新接受他們。
這很難理解嗎?
錦瑟不想在靈堂爭論這個,耐著性子道:「我沒生氣……」
「沒生氣你拉著張臉做什麼?」宇文昊急吼吼打斷她,「咱們都多久沒見了,你要真沒生氣,何必拿腔拿調,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錦瑟被打斷,頓覺索然無味,餘下的話也懶得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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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確實不這樣。
以前的她特別好哄,不管生多大的氣,只要他們給她一顆糖,一把琉璃珠子,甚至只是隨手摘一朵漂亮的花送她,她就能原諒他們。
可那是因為她真心實意地愛他們,以為他們也是真心實意地愛她,才不捨得為難他們。
現在的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傻乎乎的小公主。
他們憑什麼以為,她在看清了他們的本質以後,還能像從前那樣被一顆糖一朵花鬨好?
見她不說話,宇文昊又急了。
他們當中最愛講道理的二皇兄宇文獻伸手拉住了他:「行了老四,你少說兩句,就你這張嘴,再說下去,好心也變惡意了。」
說罷又來勸錦瑟,勸得語重心長:「小七,當年的事大家各有錯處,但哥哥們心裡都是疼你的。
眼下母后不在了,你遠嫁南郡,山高水遠的,蕭藍玉身體又不好,萬一哪天有個好歹,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如何在邊境立足,到時候能給你撐腰的還是我們。」
「就她這態度,指望誰給她撐腰?」宇文昊又忍不住挖苦,「蕭藍玉那個病秧子哪天真沒了,她哭都找不到墳頭。」
錦瑟已經極力忍耐,聽到他們公然拿蕭藍玉的身體說事,終於還是忍無可忍。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發火,幾人身後突然有聲音悠悠道:「本王的王妃,就不勞幾位費心了,我既然娶了她,自會護她周全,便是哪天要死,也得先安置好她再閉眼。」
那聲音不疾不徐,卻極有分量,如同古剎清晨的鐘聲,清越醇厚,餘韻悠長。
兄弟幾個聞聲回頭,就見一個穿月白色繡金蟒袍的頎長身影,牽著一個小男孩走了進來。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吃力,脊背卻挺得筆直,仿佛風中的修竹,雪中的青松,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壓不彎的韌勁,金線織就的蟒袍彰顯出他的高貴身份,給他平添幾分縱然病弱也不容小覷的王者氣度。
他的膚色是病態的蒼白,五官卻生得極美,尤其那雙眼睛,如靜水深流,如夏夜星空,只要看上一眼,就會情不自禁被他吸引,仿佛再骯髒的心靈都能在他眼中得到淨化。
被他牽在手裡的小男孩,和他穿著同樣的月白錦袍,圓圓的臉蛋,圓圓的杏眼,鼻尖有一點翹,和小時候的錦瑟一模一樣,那份不慌不忙,也不左顧右盼的氣定神閒,卻是和他如出一轍。
蕭藍玉?
是他嗎?
他手裡牽的,就是他和錦瑟的孩子嗎?
兄弟幾人同時怔住,不等他們做出反應,錦瑟已經激動地迎了上去。
「王爺……」她叫了蕭藍玉一聲,一開口就帶了哭腔。
蕭藍玉鬆開孩子的手,向前邁了一步,展開雙臂接住了她,修長削瘦的大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又滑下去輕拍她後背,柔聲細語地安撫:「好了,沒事了,我來了……」
錦瑟通紅的杏眸泛起淚光,下巴擱在他肩窩處,嗅著他身上獨有的草藥香氣,從昨日起就惶惶不安的心,奇蹟般地平靜下來,仿佛只要有他在,就不必再懼怕世間任何風雨。
兄弟幾個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昵,心裡酸溜溜不是滋味。
他們方才等了半天,就是在等這一幕,等著錦瑟像從前一樣,撲進他們懷裡哭一哭。
可她在他們面前裝得無動於衷,卻在蕭藍玉懷裡委屈成這樣。
難不成他們十幾年的感情,還比不上蕭藍玉一個外人?
呼!
宇文昊重重呼出一口氣,心裡酸,說出的話更酸:「一個病秧子,有什麼好稀罕的,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錦瑟方才就想發火,聽他又在挖苦蕭藍玉,便從蕭藍玉懷裡退出來,打算與他理論。
蕭藍玉伸手拉住了她:「兒子想你想得緊,你先哄哄他。」
錦瑟看向安靜站在蕭藍玉身後的蕭祈安,心頭一軟,忙走到他面前蹲下,將小小的人兒摟進懷裡:「安哥兒想阿娘了是嗎?」
「嗯。」蕭祈安點了點頭,小手摟住母親的脖子,「阿娘想不想我?」
「想,阿娘一直想著你呢!」錦瑟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阿娘不在的時候你乖不乖,有沒有惹阿爹生氣?」
「沒有,我很乖的。」蕭祈安乖巧回答,語氣中帶著點小驕傲,「昨天晚上阿爹咳得厲害,我還親自餵阿爹喝藥來著。」
錦瑟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捧著他的小臉左右各親了一下:「我們安哥兒真厲害,會照顧人了。」
蕭藍玉看母子二人聊了起來,這才走到兄弟五人面前,正色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我和錦瑟都不想再提,希望幾位王爺也不要再提。
錦瑟當年受的委屈,你們比我更清楚,原不原諒是她自己的事,你們沒權利要求她按照你們的想法來,也請你們不要再拿那些陳年舊事來刺激她,她沒你們想的那麼堅強。」
幾個人對視一眼,臉色都不好看。
一直沒出聲的五皇兄宇文淵開口道:「我們沒有惡意,就是想和她緩和一下關係,十幾年的兄妹,總不能就這樣斷了……」
「就這樣斷了也沒什麼不好。」蕭藍玉說,「有些感情一旦出現裂縫,便不可能再和好如初,與其強行修復,不如順其自然,大家各自安好,互不打擾,才是最好的結局。」
他病體虛弱,話說多了,氣息便有些不穩,眼神卻始終清明堅定,仿佛他認定的事情,絕不會退讓半步。
宇文昊看不慣他這個樣子,指著他怒聲道:「你算什麼東西,我們兄妹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
「他是我夫君,不是外人。」
錦瑟牽著兒子的手走過來,一把揮開宇文昊的手,在蕭藍玉身旁站定:「我夫君的話就是我的心裡話,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你們才是外人,請你們不要再打擾我,也不要再對我夫君出言不遜,否則我不介意和你們撕破臉。」
「宇文錦瑟,你再說一遍!」宇文昊氣得漲紅了臉,提名帶姓地叫她。
錦瑟卻異常平靜:「你想聽的話,我可以再說一百遍,但我現在是蕭錦瑟,不是宇文錦瑟,宇文錦瑟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話音落地,大殿裡一片死寂。
兄弟五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時,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僵硬的氣氛,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冷冽威嚴的嗓音:「吵什麼,喪事還辦不辦了?」
眾人齊齊看向門口,就見宇文恕面籠寒霜,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張瑤華牽著皇長子宇文瑄,神情肅重地跟在他身後。
錦瑟下意識攥緊了兒子的手,心跳不自覺加快。
宇文恕是剛來,還是已經在外面聽了很久,自己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嗎?
聽到就聽到,反正她說的都是實話,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除了蕭藍玉和兒子,他們這些人全都是外人。
宇文恕走到近前,面對眾人負手而立。
他母妃是西域進貢的美人,不僅給了他異常驚艷的五官,身高和體型也無比優越,加上這五年帝王生涯的沉澱,讓他只是隨意往那一站,周身便會散發出一種無形的,震懾人心的威壓,令人不敢直視。
一屋子人全都屏息凝神,跪在地上給他行禮。
他就那麼站著,也不叫人起來,冷沉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錦瑟和兒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