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掀桌後的帳
狹窄胡同裡頭,強光手電的光柱到處亂晃,刺的人眼皮生疼。
蘇硯秋瞳孔猛的一縮,身體反應比腦子還要快。反手一把抓起攤位上驗貨的那兩台收音機樣機。這批貨,可是她憑前世記憶搭上線的底牌,是準備賺第一桶金的,絕不能在這兒折了。蘇硯秋扯過旁邊墊腳的破麻袋,把收音機死死的塞進麻袋最底下。
胡同口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裡頭還夾著男人粗啞的呵斥。
「去把兩頭堵住,一個都別放跑!」
人群一下炸了鍋。前頭翻牆亂竄的人,立刻把聯防隊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去。扁擔砸地的悶響,跟踩踏聲混成了一片。
蘇硯秋彎腰抓起地上沾著腥臭液體的煤渣,毫不猶豫的往臉上、頭髮上亂抹。裝滿廢舊五金件跟破棉絮的麻袋往肩上一扛,她整個人佝僂下去,背脊塌陷。活脫脫一個常年在城裡翻垃圾的鄉下老太婆。
她沒順著大部隊往死胡同裡頭鑽。反而迎著手電光,貼著牆根一點點的往外頭挪。
「站住,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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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戴紅袖章的年輕人幾步跨過來,手電筒直直懟在蘇硯秋臉上。
強光刺的人睜不開眼,蘇硯秋沒躲,腰彎的更低了。任由被光逼出的眼淚往下掉,她喉嚨里發出幾聲沙啞的咳嗽。
「同志,撿破爛的,撿點煤渣子回去燒炕。」
特意壓低嗓音,她喉嚨里像卡著濃痰,吐字帶著重重的外地鄉音。肩上那破麻袋,散發著一股子陳年發霉的餿臭。
年輕人嫌惡的捂住鼻子。手電光柱往下移,在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掃了兩眼,他厲聲喝道:「打開看看!」
蘇硯秋手一抖,慢吞吞解開麻袋口,故意先倒出一大把沾滿黑油污的廢鐵齒輪。一股子刺鼻的機油味混著酸臭,撲面而來。
「行了行了,趕緊滾,別在這兒礙事。」紅袖章熏的倒退一步,不耐煩的揮手。轉身去追前頭提著老母雞狂奔的男人。
蘇硯秋低著頭,拖著鞋底蹭過青石板路,慢吞吞的挪出胡同口。
拐過一條街,夜風一吹,背心的冷汗早把粗布襯衣給濕透了。她沒敢停,繞著城南的小巷子兜了三個大圈。確認後頭沒尾巴,這才潛回廢棄煤棚附近。
煤棚外頭圍著一圈破籬笆。趴在牆根聽了半晌,只有風吹破塑料布的嘩啦聲。提前雇板車分批運來的四大箱收音機,這會兒正嚴嚴實實藏在廢鐵皮跟破棉絮底下。貨安然無恙的躺在那兒,蘇硯秋重重的吐了口氣。
她在煤棚後頭硬生生坐了半小時,等心跳徹底平復,她才把貨重新檢查一遍。確認底牌還在,洗掉臉上的煤灰,換上那身乾淨的藍工裝。今晚,算是保住了翻身的本錢。天亮後,她得去祁家拿回最後一筆舊帳。
天亮後。
機修廠的家屬院裡頭,晨霧還沒散乾淨。幾隻麻雀在掉皮的牆頭上跳來挑去。
祁家這幾天的熱鬧,成了整個家屬院最大的談資。
自從前了離婚協議後,蘇硯秋消失了幾天,這可給了祁老太發揮的空間。一大早,她搬個小馬扎坐在院子正中央,端著個粗瓷大碗。邊吸溜玉米糊糊,邊扯著嗓門跟路過的老嬸子吐苦水。
「你們是不知道那毒婦多狠心,丟下兩個親生骨肉不管,卷了家裡的錢就跑了,可憐我家那兩個娃哦,攤上這樣的媽!」祁老太拍著大腿,滿臉橫肉直哆嗦,「紹安好心留棲月在家裡住幾天,她就得了失心瘋似的,拿刀就要殺人啊!我看她就是中邪,早晚得遭報應。」
姜棲月眼眶紅腫的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把掃帚,有一下沒一下的掃著落葉,肩膀一抽一抽的配合祁老太控訴。
「大媽,表嫂誤會我也就算了,可她連兩個孩子都不要,太狠心了。看著穗穗天天哭著找媽媽,我心都碎了。」
圍觀鄰居交頭接耳。有人同情,也有人眼神閃爍。
「也是,哪有當媽的連孩子都不要。」
「我看就是嫌機修廠日子苦,去攀高枝了吧。」
踏進家屬院大門時,蘇硯秋剛好把這些話聽的清清楚楚。
頭髮整齊的扎在腦後,手裡提著個軍綠色帆布包,她步伐平穩。沒發瘋,沒歇斯底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人群外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硯秋回來了!」
院裡嘈雜的議論聲,硬生生斷了。幾個剛嚼舌根的嬸子趕緊閉嘴,眼神複雜的看過來。
手裡的大碗一抖,祁老太的玉米糊糊灑在褲腿上。猛的站起,她剛要張嘴開罵,卻被蘇硯秋平淡的眼神看的後脊發涼,硬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走到水池邊,蘇硯秋放下帆布包,擰開水龍頭洗手。冰涼的井水沖刷著指尖。
甩干水珠,她扯過鐵絲上的干毛巾擦手。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看熱鬧的街坊。聲音不大,口齒卻很清晰,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各位街坊,大家都是明白人。機械廠的正式編制,一個月保底工資二十八塊五。按我的工作等級,每月能領固定的細糧定量,逢年過節還有肉票。」
往前走了一步,她死死盯著祁老太那張心虛的臉。
「只要工齡熬夠,到了年紀退休,每月能領退休費,生病也有廠里兜底。這就叫鐵飯碗。按現在的年紀干到退休,光工資總額,少說也有一萬多塊。」
圍觀鄰居不自覺的點頭。在這連吃頓肉都要算計半個月的年代,這筆帳,大家心裡門兒清。
蘇硯秋把毛巾搭回鐵絲,冷眼掃向姜棲月。
「姜棲月在鄉下掙工分,收入低、供應不穩定,想進城找正式工作難如登天。祁紹安讓我把這小一萬塊錢的鐵飯碗跟城裡的戶口,還有每月的定量口糧,白白讓給這個表妹。」
停頓片刻,她環視四周。
「我沒同意。祁紹安就逼我,祁老太就罵我是個啥也不會的絕戶頭。」
「各位嬸子大娘,要是你們男人敢把一家人的鐵飯碗送給別的女人,你們還能笑著說這是姐妹情深,而不是拿菜刀拼命?」
話音剛落,姜棲月咬著下唇,委屈的插嘴:「表嫂,工作的事先不說,可你連親生孩子都不要,這也太」
蘇硯秋冷笑打斷:「孩子的撫養權,是離婚協議上你們祁家死活要留下的。現在既想霸占我的工作,又想拿孩子潑我髒水,怎麼,還指望我繼續給祁家當免費保姆?」
幾個大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輕飄飄一句「讓個工作」,現在讓硯秋掰開揉碎,換算成了血淋淋的真金白銀。這根本不是什麼姐妹情深,這是在搶錢,搶命,搶一家老小的活路啊。
人群風向徹底變了。誰家還沒個待業的孩子?這機械廠的指標要是拿去賣,少說能換幾百塊。憑什麼白送給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妹?
「這,這事乾的確實不地道。」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小聲嘟囔。
「何止不地道,祁紹安腦子讓驢踢了吧。放著自己老婆孩子不管,去貼補表妹?」
眼看情況不對,祁老太急的直跳腳。
「你胡說八道,紹安那是看棲月可憐,你這毒婦,離了婚還跑回來幹什麼,趕緊滾出我們老祁家。」
蘇硯秋根本不接茬。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紅戳的離婚證明,夾在指尖晃了晃。
「婚我已經離了,這個家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但該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也別想留下。」
她走到八仙桌前,手掌重重的拍在桌面。
「祁紹安,躲在屋裡頭當縮頭烏龜是吧?離婚協議寫的清清楚楚,我的嫁妝歸我,婚後存款一人一半。還有我的戶口遷移證明跟糧食,今天當著街坊的面,統統給我辦清楚交出來!」
屋門緊閉。
過了好一會兒,屋裡頭終於傳來祁紹安陰沉的冷笑:「蘇硯秋,你已經不是祁家的人了,還想進祁家的門拿錢?做夢。」
盯著那扇掛著大銅鎖的木門,蘇硯秋忽然笑了。
她挽起袖子走到牆角,一把抄起那把生鏽的劈柴斧頭。
「我不進祁家的門。」
斧頭在半空划過一道冷硬的弧線,重重的砸向門上的銅鎖。
「我只是來砸爛你們的算盤,拿回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