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院子的嘴


  上午十點,機修廠廠委大樓二樓。

  辦公室裡頭,氣氛有點冷。

  張主任端著個搪瓷茶缸,慢條斯理的撇著茶葉沫子,打起官腔道:「蘇硯秋同志,你這停薪留職這事我有點為難啊,只要祁紹安那邊不鬆口,我們這邊也不好辦吶。」

  蘇硯秋連眼皮都沒抬,冷笑一聲,直接把那張紙條拍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

  「啪」的一聲脆響。

  「張主任,祁紹安作風不正,現在家屬院都傳遍了,他想把我的崗位弄給那個所謂的『表妹』,真要鬧到紀檢科,咱們廠今年的先進集體還能保的住嗎?」

  張主任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難看,端茶缸的手停頓在半空。眼珠子轉了兩圈,權衡完利弊後,他到底還是不情願的翻開證明信,重重的蓋下個鮮紅公章,極不情願的催著蘇硯秋離開他的辦公室。

  跨出廠委大樓,外頭日頭正毒。

  順手把那份蓋好章的證明信折好,蘇硯秋穩穩的揣進貼身口袋。這是保住飯碗的底牌,更是徹底切斷祁家最後一點指望。出了家屬院那道鏽跡斑斑的鐵門,她頭也不回,直奔城東新租的大雜院走過去。

  隔著半條街,機修廠家屬院公共洗衣池邊的喧譁聲,就直往耳朵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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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來水管嘩啦啦淌著水,幾個大木盆一字排開。空氣里混著劣質肥皂的鹼味,還有誰家熬糊的棒子麵粥酸味。筒子樓里這個天然「廣播站」,今天格外沸騰。

  祁老太跨出屋門,端著個缺口的搪瓷盆,盆底泡著幾件破舊衣裳。她那雙三角眼泛著熬夜的紅血絲,正拼命的想在街坊鄰居面前挽回點顏面。

  「哎喲,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喲!」

  把盆往水泥台上重重的一砸,水花濺了一地,祁老太扯著嗓子就嚎起來:「那毒婦把家裡的錢全卷空了!我們紹安在廠里累死累活,現在連買盒火柴的錢都的去借……拿錢不算,還要拿刀子威脅我們!這哪是過日子,分明是個活閻王。」

  這要是放在前幾天,大家定會順著她的話跟著罵蘇硯秋兩句。

  可今天,洗衣池邊的氣氛,卻透著股子說不清的詭異。

  把半塊肥皂往搓衣板上重重的一拍,羅素琴甩掉滿手泡沫。她男人在鉗工車間幹活,兩口子早就看不慣祁老太平時那副趾高氣昂的做派。

  「老祁家的,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羅素琴天生大嗓門,這一開口,半個院子聽的清清楚楚,「人家蘇硯秋拿的,是離婚協議上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的錢。再說,你兒子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平時也不見買肉扯布,錢哪去了?不會全貼補那個好表妹了吧?」

  梗起脖子,祁老太臉漲的通紅,跳著腳罵:「放屁!棲月是個苦命孩子,來城裡投奔親戚,我們給口飯吃怎麼了。」

  「給口飯吃?」羅素琴嗤笑出聲,雙手往腰上一叉。

  她故意壓著嗓子,可那動靜絕對夠穿透整個洗衣池。

  「上個月初五,機修廠停工那天。保衛科小劉可是親眼撞見,你家紹安根本沒去上班,領著個女的進了城西紅星招待所。那女的穿著碎花裙子,脖子上還繫著條紅紗巾呢!」

  羅素琴挑起眉毛,目光毫不避諱的把祁老太上下打量個遍,語氣里滿是嘲諷:「表妹半夜不住客房,跑去招待所跟表哥開一間房,這算哪門子清白?」

  這話一出,洗衣池邊徹底炸開了鍋。

  流言一旦有了活人證,傳的簡直比野火還快。才幾個小時的功夫,祁紹安跟姜棲月那點爛事,就被添油加醋的刮遍了家屬院每一個犄角旮旯。

  傍晚,祁紹安下班回來。

  剛邁進筒子樓的昏暗過道,他就察覺出不對勁。平日裡總會熱情打招呼的工友,這會兒全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紛紛繞著他走。幾個半大小子更是衝著他背影啐唾沫,還大喊「破鞋王」。

  祁紹安死死低著頭,只覺臉上火辣辣的燒,活像被人當街連扇了十幾個響巴掌。一進家門,他反手「砰」的一聲死死砸上門板,想把外頭的嘲笑聲隔絕開來。

  祁老太正坐在床沿直抹淚,拍著大腿哭喊:「這日子沒法過了!全院都在看咱家笑話!那個羅素琴,嘴比茅坑都臭!」

  姜棲月縮在角落裡,頭都不敢抬。今天她去供銷社打醬油,被售貨員翻了無數個白眼。連醬油都給故意少打一勺,受盡了窩囊氣。

  憋了一路的屈辱一下子化作狂怒,胸口劇烈起伏。

  祁紹安扯著嗓子吼出聲:「全是那個賤人搞的鬼!捲走錢,遷走戶口,現在還到處造謠!她這是要逼死我們。」

  他目光狠狠的掃過牆角,暴躁的一腳踹飛擋在路中間的搪瓷臉盆。

  八歲的祁望跟六歲的祁穗,正拿著木棍玩泥巴。倆孩子身上穿著好幾天沒洗的髒衣服,臉蛋上糊滿了灰土,看起來髒兮兮的。

  順著兒子的視線瞥過去,祁老太那雙三角眼滴溜溜一轉,猛的收住哭聲。

  「紹安」壓低嗓門,祁老太語氣里透出毒蛇般的陰狠,「她不是要錢要戶口嗎?行。明早你去趟街道辦,把這兩個討債鬼直接扔到她新租的房子門口,就說老祁家養不起了,求街道辦做主,讓她這個當媽的盡撫養義務,當著全街道的面,我看她敢不敢把親生骨肉餓死在街頭。」

  眼睛一亮,祁紹安陰鬱的臉上終於扯出一抹冷笑。

  對啊。

  只要把這兩個拖油瓶硬塞過去,她那新家就別想安生。到時候她賺的每一分錢,還不是的砸在這倆白眼狼身上?

  大雜院的單間裡。

  蘇硯秋正把新買的煤球,齊齊整整的碼在牆角。這可是她從祁家分來的錢買的,剛租下來的十平米小單間。房間雖然小了點,卻透著股重獲新生的踏實。

  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到硬板床前,摸出枕頭底下的舊鐵盒。

  裡頭疊著剩下的三百塊錢,還有幾張全國通用糧票。她抽出一支短鉛筆,直接在糊牆的舊報紙上算起帳來。

  進貨一百五,二手三輪車五十。

  剩下的錢,只夠這兩個月的基本開銷。

  蘇硯秋心裡門兒清。就祁家那副吃人不吐骨頭的德性,絕不會善罷甘休。今天這波輿論反噬,讓他們成了過街老鼠,必定會逼的他們狗急跳牆,在使出下三濫的手段。

  正想著。

  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就是粗暴的砸門動靜,震的門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蘇硯秋!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頭!」祁紹安在外頭大聲的吼。

  混著砸門聲的,是兩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哭聲,震的人耳膜生疼。還有幾道帶著官腔的陌生呵斥聲傳過來:「蘇同志,街道辦來調解家庭糾紛,你先把門打開。」

  蘇硯秋站起身,隨手把鉛筆丟進鐵盒,冷眼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薄木門。

  祁家這把火,到底還是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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