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最疼的一刀
薄木門板被砸的哐哐作響。頂上的灰,也跟著顫抖。
蘇硯秋一把拉開門栓。
門板剛開條縫,一個髒兮兮的肉團順勢滾進屋裡。蘇硯秋下意識伸手擋住門框,確認孩子沒磕著頭,這才冷眼瞥過去。
六歲的祁穗趴在剛掃淨的水泥地上,雙手胡亂拍打著,扯著嗓子乾嚎。光打雷不下雨,眼角半滴眼淚都沒見著。
八歲的祁望縮在後頭,胳膊讓祁紹安死死拽著。這小子平時在家橫行霸道的,這會兒一臉怯色,時不時偷瞄旁邊掐著腰站的祁老太。
「看我幹嘛?喊啊!」祁老太偷偷的朝祁望後腰狠擰了一把。
祁望疼的直哆嗦,張嘴就沖蘇硯秋嚷嚷。
「壞媽媽!不要臉!卷了家裡的錢跑了,不管我們,還想餓死了我!」
尖銳的童音,在狹窄的走廊裡頭來回激盪。
隔壁張大媽、對門老李頭,還有幾個端著飯碗的街坊全探出頭。前夫帶著婆婆跟倆娃殺上門,這場面一下把大雜院的目光全招來了。
街道辦小趙幹事穿著藍制服夾在人群里,滿頭大汗的抹著額頭,手裡死死拿著調解記錄本。
「蘇同志,」小趙喘著粗氣,「祁家老太太帶孩子去街道辦靜坐,說你拿走活命錢不管孩子死活。主任讓我來看看,影響太惡劣,總得有個說法。」
蘇硯秋視線越過小趙,直直落在祁紹安臉上。
祁紹安頭上那圈紗布還沒拆,滿臉掩不住的得意。他吃准了今天這齣戲沒法收場。只要蘇硯秋掏錢買吃的,或者心軟讓孩子進屋,他就能順理成章帶著老娘擠進來,把這十平米的出租屋攪個天翻地覆。
蘇硯秋沒動,沒出聲,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她低頭看著地上打滾的祁穗。
那雙沾滿泥巴的小手想試圖去抓她的褲腿。
蘇硯秋後退半步,躲開了。
就這半步,讓乾嚎的祁穗愣在當場。以前只要她一哭,媽媽准急的團團轉,變著法兒拿好吃的哄。今天不僅沒抱她,居然還躲開了。
圍觀的鄰居裡頭漸漸有了動靜。
「這女的心是石頭做的吧?大人怎麼鬧,孩子是無辜的啊。」
「就是,拿了錢自己租單間享福,把倆孩子扔給前夫,這事乾的太缺德了。」
聽著這些刺耳的議論,蘇硯秋的視線慢慢落到祁望跟祁穗身上。
前世她把這兩個孩子當成命,起早貪黑的攢錢買房,最後卻被親手推進沒有暖氣的地下室。躺在重症監護室那會兒,她親耳聽見這對好兒女拿著病危通知書,商量拔管子省錢買車。
所謂的血緣,早就在一次次無底線索取里耗盡了。她不恨孩子現在的哭鬧,只恨祁家把孩子當鎖鏈,妄圖重新拴住她的人生。她能確保孩子今天不餓死在門口,但絕不會再替祁紹安承擔半點責任。
蘇硯秋的手指在褲縫邊無聲蜷縮。
然後,慢慢展開。
「趙幹事,麻煩先記上一筆,祁紹安把兩個孩子強行丟在我門口。」
她語氣平緩,沒有半點波瀾。
走廊里嗡嗡的議論聲,硬生生讓這道過分冷靜的嗓音壓了下去。
「祁紹安,你今天帶孩子來,無非想告訴大家兩件事。」蘇硯秋走到門邊,手指輕敲著掉漆的門框,「第一,我拿走了錢;第二,你們沒錢養孩子。對吧?」
祁紹安讓這看穿一切的眼神刺的有些煩躁。
「這是事實!存摺跟糧本全讓你拿走了,你讓我們吃什麼!」祁紹安硬著頭皮嚷嚷。
蘇硯秋轉頭看著小趙。
「趙幹事,既然是來調解的,麻煩給街坊們算筆帳。」
她吐字極穩。
「機修廠正式職工祁紹安,每月三十四塊五的工資。祁老爺子去世後,廠里每月給祁老太發十五塊撫恤金,家屬院人人都知道。這還不算每月定量的細糧供應。」
她視線掃過剛才指責自己的大媽們。
「加起來小五十塊的收入,在咱們這片養活倆大人倆孩子,天天吃肉不可能,但絕對餓不著。距離發工資才過去半個多月,祁紹安,你告訴我錢去哪了?是不是剛拿去招待所,貼補你那個表妹姜棲月了?」
祁紹安猛咽了口唾沫,眼神一下發飄。
「錢,錢有別的用處。」
「別管什麼用處!」祁老太見兒子結巴,立馬撒潑打滾,「反正家裡沒錢買米了,你當媽的就得管孩子。」
「行。」蘇硯秋點點頭,轉身進屋。
門外眾人面面相覷。祁老太嘴角剛往上挑,以為這招奏效了。
沒過半分鐘,蘇硯秋出來了。
手裡沒錢也沒吃的,只有那張蓋著紅戳的分居及財產交割協議。
她把紙在小趙面前攤開。
「趙幹事看清楚,這是前天晚上在王主任見證下,祁紹安親筆簽的字。」
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女方蘇硯秋淨身出戶,作為補償,協議約定歸蘇硯秋所有的三百八十二塊六毛存款歸女方。雙方同意分居,兩個孩子的撫養權,歸男方祁紹安負責。」
收起紙,她直勾勾盯著祁紹安。
「簽字那天,祁紹安當著領導的面拍胸脯保證,老祁家的血脈絕不外流,砸鍋賣鐵也要把孩子拉扯大。怎麼才過兩天,老祁家的骨血就成了到處扔的垃圾?」
祁紹安臉皮漲的紫紅,指著蘇硯秋的鼻子。
「那是你逼我的,你不拿走那幾百塊錢,我能不管孩子嗎。」
「所以呢?」蘇硯秋根本不接他的胡攪蠻纏,「沒錢養,就能把撫養權握在你們手裡的孩子,扔到別人家門口?」
她轉頭看著地上已經忘了哭、正呆呆望著自己的女兒。又掃了眼旁邊咬著嘴唇的祁望。
「從協議簽字那一刻起,這倆孩子就是你們老祁家的責任。現在故意餓著他們往我這兒塞。」
她略微一停頓,轉頭看著小趙。
「趙幹事,他們明知孩子有父親有收入,卻故意把人扔我門口。真出了事,街道跟派出所總要追究責任吧?」
小趙愣了一下,趕緊順著話頭往下壓。
「祁紹安,孩子是你帶來的,先把人帶回去。撫養權在你們手裡,哪怕天天給孩子喝苞米麵粥也得你來養。要是繼續把孩子丟外面,我們就聯繫派出所跟廠保衛科處理,這可是要影響你評先進跟轉正考核的!」
一聽要聯繫保衛科影響兒子前途,祁老太三角眼瞪的老大,整個人順勢靠上門框。
「放你娘的屁!哪有當媽的不管自己掉下來的肉!」
「我就不管。」
蘇硯秋斬釘截鐵的砸下這四個字。
她沒伸手,只把門框握緊,任憑孩子的哭聲在走廊裡頭迴蕩。然後她上前一步,逼近祁老太。
「你們自己捨不得花錢,想把這倆拖油瓶塞給我,吃我的喝我的,好省下工資去貼補那個跟祁紹安去招待所開房的姜棲月。」
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刮在祁家人臉上。
「祁老太,你們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真當所有人都是傻子?」
圍觀的大雜院鄰居全聽明白了。
合著不是當媽的狠心,是前夫家太不是東西。拿著幾十塊工資不給親生骨肉買飯,留著錢養姘頭,反倒讓前妻背罵名。
剛才還指責蘇硯秋的幾個大媽,這會兒看祁紹安的眼神全變成了鄙夷。
「作孽啊,自己搞破鞋,拿孩子出來作踐。」
「這男人真不是個東西。」
祁紹安讓周圍的唾沫星子淹的抬不起頭。他設想過蘇硯秋會哭、會崩潰、會搶孩子。唯獨沒算到她連半點接盤的意思都沒有,直接用最冷冰冰帳,把他們的底褲扒了個精光。
「算你狠!」祁紹安狠咬著後槽牙,一把揪起地上的祁穗,又拽住祁望,「走!」
兩個孩子被扯的一個劣嗆,跌跌撞撞跟著往外走。
祁望回頭看了眼蘇硯秋。
蘇硯秋站在門框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神色比外頭的穿堂風還要冷。
沒有半點留戀。
祁老太見勢不妙,只能灰溜溜的貼著牆根擠出人群。
走廊裡頭,重新安靜下來。
小趙合上調解本,看蘇硯秋的眼神帶了幾分忌憚。能在這種場面穩住陣腳,這女人心腸硬的堪比秤砣。
「蘇同志,今天這事算是壓下去了。」小趙乾咳了一聲,「不過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蘇硯秋側過頭。
「明天你要去派出所辦戶口遷出手續。廠里雖放了行,但最後這道章還得戶主祁紹安到場簽字。他今天吃了這麼大憋,明早肯定不會輕易配合。」
小趙壓低聲音。
「聽他們廠里人說,祁紹安放了話。只要他故意拖延不簽字,街道辦就沒法出遷出證明,你的戶口核查就得一直卡著。」
蘇硯秋沒接話。
她望著走廊盡頭祁家母子消失的方向,指腹輕摩著粗糙的門框邊緣。
惡意拖延手續?
真以為不配合核查就能困死她?既然祁紹安想玩,那明早辦手續那會兒,她不介意把那張招待所的登記單一起遞上去。讓他連機修廠的鐵飯碗也徹底端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