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流程這堵牆


  照著小趙的提醒,蘇硯秋直接奔了區民政科。祁紹安死死捏著戶口,這段婚姻關係就一天斷不乾淨。

  民政科那玻璃門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早掉色了。屋裡頭飄著紙張發霉的怪味。

  蘇硯秋把那張按著紅手印、簽好雙名的協議書,平整的推到掉漆的玻璃櫃檯上。

  櫃檯後頭,燙著捲髮的中年女辦事員耷拉著眼皮。端起搪瓷茶缸,吸溜一口茶葉末,這才慢吞吞的捏起那張紙。

  目光剛掃了兩行。

  啪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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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隨手就把協議書扔回玻璃板上。

  「當這兒是菜市場買白菜呢?」捲髮女人屈起指頭,重重的敲擊桌面,「自己寫個條按個印就能離?胡鬧!」

  蘇硯秋按住紙張邊緣。

  「同志,這是街道辦王主任見證簽的。男方簽字按的手印都有,財產分割也寫的清清楚楚。」

  「王主任見證也不頂用。」

  辦事員一把拉開抽屜。抽出一張泛黃的表格,重重的拍在桌上。

  「按規定離婚得雙方到場,還得有單位或者街道辦的調解意見。財產分割還有孩子撫養權,全得蓋公章。你拿張破紙,男方又沒來,我給你蓋哪門子章?」

  蘇硯秋死死盯著那張空白表格,沒有說話。

  這說明昨晚祁紹安簽的字,頂多算個民間契約,真想拿離婚證,必須得他本人點頭,外加街道跟廠里的層層公章。

  她把表格疊好,連同協議書一塊揣進兜里。

  「謝謝同志,我這就去補材料。」

  跨出民政科大門,日頭毒辣的晃的人睜不開眼。

  馬路牙子邊停著輛二八大槓。祁紹安跨在車座上單腳撐地,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昨晚回去後,這男人連夜找廠里的老會計打聽,一早又跑了趟街道辦,早把流程摸的透透的了。

  他頭上那圈紗布還沒拆。臉上的血痂在陽光底下,分外扎眼。

  祁紹安瞧見人出來了,吐掉煙,推著車慢悠悠的晃上前。

  「我就知道你辦不成。」

  祁紹安扯了扯嘴角,笑容透著股扭曲。

  「蘇硯秋,你真以為拿走幾百塊錢,租個破屋子,這事就算完了?」

  他拍著自行車把手,壓低了聲音。

  「今早我去街道辦問清楚了。辦離婚得我親自簽字。你想把戶口從老祁家遷走,也得我這個戶主拿戶口本去派出所辦。昨天你拿把破斧頭充大個兒,今天有本事再砍一個試試?」

  蘇硯秋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供銷社門口排隊打醬油的人群。

  拿流程當要挾籌碼,這男人吃准了公家辦事的死板。

  「說你的條件。」蘇硯秋收回視線。

  自認捏住了她的軟肋,祁紹安腰杆一下就挺直了。

  「第一,把那三百塊錢原封不動退回來。第二,去廠里打報告,就說身體不好主動下崗,把你那車間機修員的正式編制,讓給棲月頂替。」

  他湊近半步,語氣透著股狠勁。

  「辦完這兩件事,我立馬跟你去蓋章。不然咱們就乾耗著!只要你一天是我祁家的人,你賺的錢、租的房,就都有我一半!」

  蘇硯秋冷眼看著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現在動手,頂多讓他再纏幾圈紗布,根本解不開戶口跟婚姻的死結。打人只爽一時,卡住的手續卻能耗她大半輩子。

  「祁紹安。」

  蘇硯秋彈了彈衣角上的灰塵。

  「你是不是覺得,我敢從那個家搬出來,憑的就只有那把斧頭?」

  祁紹安臉色一變,硬撐著沒退。

  「少裝神弄鬼。沒我的字,你哪兒也去不了。」

  蘇硯秋懶得廢話。繞過自行車,直接朝街道辦走去。

  下午一點,日頭正毒。

  街道辦王主任辦公室裡頭,老吊扇正發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王主任捏著那張空白表格,眉頭擰成個川字。

  「蘇同志,不是我不給開調解意見。」

  「昨晚我見證你們簽分居跟財產交割,那是鬧的太兇為了穩住局面。真要出離婚調解意見,得蓋公章。按規矩我必須組織雙方調解,實在過不下去才能蓋章。我只能安排調解,保證不了男方同意。你也不能私自鬧事,一切都要按程序走。」

  蘇硯秋脊背筆挺,坐在長條木椅上。

  辦手續的章是公家的,卡手續的手卻是私人的。

  「王主任,昨天祁紹安帶著老娘,把倆孩子扔我出租屋門口。大半個城東大雜院都看見了,街道辦也有到場記錄。」

  王主任臉色一僵。

  「他不履行撫養義務。這事要是鬧到婦聯,或者我把棄養、拒不配合調解的情況,捅到廠工會跟保衛科。您覺得咱們片區的先進街道,還能保住嗎?」

  這話正中王主任死穴。

  吊扇吹的桌上報紙嘩啦啦作響。他搓著茶缸把手,半天沒出聲。

  「蘇同志,你這是不是逼我嗎?」

  「我是在走流程。」

  蘇硯秋站起身。

  「您幫我走調解流程。祁紹安配不配合是我的事。只要調解一過,您把意見開了。以後我蘇硯秋,絕不給片區添半點麻煩。」

  王主任咬了咬牙。

  「行。明早九點,我叫祁紹安來做第一次調解。」

  「麻煩您現在開個調解通知的書面回執單。」蘇硯秋遞過紙筆。

  拿到蓋章的回執,蘇硯秋轉頭去了供銷社。買下兩包大前門香菸,還有一包水果糖。

  傍晚,機械廠紅磚牆外頭。

  下班鈴剛響,穿藍工服的工人們推著自行車湧出大門。

  蘇硯秋立在梧桐樹影里,目光在人群里搜尋。直到一個穿碎花襯衫、推著女式飛鴿自行車的短髮女人出現,她才邁步迎上前。

  「孟姐。」

  孟新荷捏住車把手,推了推黑框眼鏡。她是機械廠廠辦幹事,專管人事檔案。

  「硯秋?」孟新荷上下打量她「聽說你昨天拿斧頭把祁家給劈了?」

  蘇硯秋沒有接她的話,直接把一包大前門塞進車把上的布兜里。

  「孟姐,給你打聽點廠里的政策。」

  孟新荷挑了挑眉,推著車往僻靜巷子裡。

  「說吧,什麼事?要開離婚證明我可沒權限。」

  「不離婚。」

  「我的停薪留職手續辦下來了。現在想確認,廠里有沒有崗位流轉或者頂崗的正式辦法?」

  孟新荷握緊車把,眼神停在他臉上。

  這事廠委昨天剛開閉門會討論,文件還沒下發,她是怎麼知道的?

  「聽誰說的?」孟新荷語氣戒備。

  「別管聽誰說的。」蘇硯秋直視她的眼睛,「孟姐,我手裡有個機修工的正式編制。既然停薪留職,這崗位是不是能走正式渠道才能讓出來?」

  「是。按不成文的規定,主動讓崗能拿一筆安置費,或者推薦親屬頂崗。怎麼,祁紹安逼你把崗位讓給他表妹?」

  「他想白拿。」蘇硯秋冷笑,「但我打算把崗位交回廠里,統一審核接替人選。我要公開的流轉記錄,誰接替、誰審批,全落在紙面上。孟姐,廠里是不是有幾個返城青年正等崗位?」

  孟新荷倒吸一口熱氣,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家庭主婦。

  以前的蘇硯秋三句話離不開男人孩子,窩囊的讓人瞧不上。現在卻句句踩在利益刀刃上。

  「想拿補償又想指定接替人,條件太扎眼。」孟新荷壓低了聲音,「我只能幫忙查政策遞材料,最終得廠委批。」

  「只要手續合法,公開透明。」

  蘇硯秋逼近一步。

  「孟姐幫我遞材料。事成後我拿錢走,至於您!」

  她把那包水果糖也塞進布兜里。

  「給孩子的一點心意。真促成這事,少不了您的人情。」

  孟新荷定定看了她足有半分鐘,最後推車轉身。

  「明中午吃飯時間來廠辦找我。帶上工作證跟停薪留職證明。」

  望著孟新荷騎遠的背影,蘇硯秋握緊口袋裡的調解回執。

  明早九點的調解,祁紹安必須到場,只要他敢來,這流程的死結,就能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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