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別拿鐵飯碗當天命
第二天上午。街道辦調解室的門,半開著。
「我不簽!什麼破分居協議,我根本沒同意!」祁紹安一腳踹翻了椅子。他指著桌上那份調解書,沖王主任嚷嚷,「她蘇硯秋生是祁家的人,死是祁家的鬼!想離婚,沒門!」
王主任皺眉直敲桌子:「祁紹安,你耍無賴也沒用。女方態度堅決,你今天不簽字,這日子還能過下去?」
蘇硯秋冷眼看著。今天她壓根沒指望祁紹安能痛快簽字。就是走個過場,為了拿一份「男方拒絕調解」的書面記錄。
「王主任。」蘇硯秋出聲,「既然他拒不調解,麻煩您如實記錄。後續我直接向法院起訴。」
拿到蓋著公章的記錄,蘇硯秋沒搭理後頭祁紹安的叫罵,轉過身直奔機修廠方向。
中午,機械廠紅磚大樓二層,檔案室。
屋裡頭瀰漫著一股子陳舊紙張跟樟腦丸混在一起的氣味。
孟新荷反手關嚴木門,拉上窗簾,擋住外頭刺眼的陽光。桌上擺著蘇硯秋的工作證、戶口複印件,還有剛拿到手的那份調解記錄。
孟新荷翻出兩份蓋著騎縫章的文件,一把拍在桌上,「早上試探過張主任了。他小舅子急需正式編制,願意出八百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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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塊。
在人均月薪三十幾塊的年代,這筆巨款足夠在城東買個帶院的小平房了。
蘇硯秋指尖輕叩著桌面,盤算著退路。萬一祁紹安去舉報,怎麼脫身呢?
「孟姐,八百塊我同意,但有個條件。」蘇硯秋抬眼,「這錢不能私收,得走明路。」
孟新荷拉過椅子坐下,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什麼明路?敢大張旗鼓的要錢,保衛科明天就能按投機倒把抓你。」
「不。」蘇硯秋掏出根鉛筆,在廢紙上飛快的劃了兩道,「我申請停薪留職,崗位由廠里收回調配。張主任小舅子想接替,必須出具正式安置手續。那八百塊不叫買崗費,叫『一次性崗位安置補助』。錢進廠財務,補償寫進審批表,再由財務發給我。私下給的,我一分不要。」
孟新荷捏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眼神徹底變了。
這算盤打的比財務科老油條還精。把私人交易硬套進公家殼子裡,錢拿的安全,張主任還得念她的好。
「你這是拿廠里編製做資產盤算。」孟新荷放下茶缸不再勸,抽出崗位流轉表翻到末頁,「簽這兒。補償款必須先入財務帳,不然我不替你遞。」
蘇硯秋提筆,刷刷簽了字,毫無留戀。
編制保不住,也不需要保。未來是經濟騰飛的時代,死守三十塊死工資純屬愚蠢,她要的,是起步的本錢。
「孟姐,還有件事麻煩你。」蘇硯秋擱下筆,「祁紹安上午在街道辦死活不簽字,咬死不離婚遷戶口。廠里這邊,有沒有他的把柄?」
孟新荷靠著椅背,手指輕叩著桌面。
「作風問題算不算?」她聲音壓得很低,「上個月初五停工,有人看見他帶個女的去了紅星招待所。但沒抓著現行,保衛科不好查。」
「我手裡有更狠的。」蘇硯秋站起身。
「什麼東西?」
「拿來你就知道了。」蘇硯秋話鋒一轉,「這八百塊安置補償,我給你一百當跑腿費。放心,走正規流程,不違規,不讓你擔責。」
孟新荷答應很乾脆:「行,等你消息。」
下午三點,城東大雜院。
蘇硯秋推開掉漆的木門。屋裡頭熱的跟蒸籠似的,新買的煤球碼在牆角。
她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皮箱,那是從祁家帶出來的陪嫁。前世清理舊物時,她曾在箱底翻出個牛皮紙信封,剛拿去質問就被祁紹安踹倒,反扣上個偷竊廠里財物的帽子。
重生後搬家匆忙,直到孟新荷提起把柄,她才想起這件東西。
拉開皮箱,掏出幾件舊棉襖,露出底部的木板。她摸到邊緣縫隙,用力的扣了一下。
咔
木板掀起一角。狹窄的夾層里,躺著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倒出信封里的東西,是張蓋著機修廠物資科公章的「廢舊鋼材出庫單」。日期是一年前。上頭清清楚楚的寫著:報廢槽鋼兩噸,去向城西紅星煉鋼廠。經手人簽名欄,赫然是祁紹安。
一年前,廠里確實處理過一批廢舊鋼材。當時傳聞鋼材嚴重鏽蝕,按兩分錢一斤當廢鐵賣了。可出庫單上的去向,卻是正規煉鋼廠。
單子背面,還用鉛筆歪歪扭扭的記著帳:「兩噸,單價一毛五,總計三百。王科長一百,余兩百。」
蘇硯秋死死盯著那行字。
這齣庫單要是真的,祁紹安背後恐怕不止王科長一條線。倒賣生產資料,在這年頭可是重罪。
怪不得他月薪三十多塊還能天天吃肉,給姜棲月買的確良布拉吉。
合著全是偷公家的錢。
門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悶響。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祁紹安帶著一身酒氣,氣急敗壞的沖了進來。他顯然聽到了風聲,指著蹲在皮箱前的蘇硯秋破口大罵:「蘇硯秋!你今天中午去廠辦幹什麼了?張主任跟我說你把機修工指標讓出來了,憑什麼你說讓就讓,那是留給棲月的!」
蘇硯秋順手把出庫單折成細條,不動聲色的塞進貼身內衣里。
「指標是我的,我願意讓給誰就讓給誰。」她站起身,拍掉褲腿的灰,「中午喝了半斤二鍋頭吧?怎麼,張主任找你談話丟了面子,跑我這兒來耍酒瘋?」
祁紹安眼珠子通紅。
中午張主任當眾點名批評他作風散漫,暗示機修工指標另有安排。他原計劃逼走蘇硯秋,讓姜棲月頂崗。現在,煮熟的鴨子全飛了。
「你把指標賣給誰了!」祁紹安猛撲過來,一把揪住她衣領,力氣大的驚人,「趕緊去廠辦說把指標留給自家人!不然老子今天弄死你!」
酒精催化下,蘇硯秋被拽的一個趔趄,後背重重的撞上斑駁的牆面。
她沒喊救命,也沒掙扎。
「祁紹安。」蘇硯秋聲音穩的很,「真想把指標要回去?」
「廢話!」
「行啊。」蘇硯秋手腕翻轉,夾出那張泛黃的出庫單,直接拍他臉上,「那你先解釋解釋,一年前那兩噸廢舊槽鋼,怎麼拉到紅星煉鋼廠的?」
話音剛落。
祁紹安揪衣領的手,猛的鬆開。
他跟被抽了骨頭似的,不受控制的後退半步,死死盯著那張出庫單。空氣一下降至冰點。就剩下窗外頭刺耳的蟬鳴。
「你,怎麼會有這個?」祁紹安聲音打飄。
蘇硯秋把單子捏在指尖:「你藏的挺深啊。連老太太都不知道你背著她在皮箱夾層里,藏了這玩意兒吧?」
她逼近一步。
「單憑這張單子,未必能立刻定罪。但只要廠里立案查帳,查運輸單、過磅單跟回款記錄,你還能解釋的清嗎?要是再牽扯上王科長,進去蹲幾年都有可能。到時候,你那表妹棲月還會等你?」
祁紹安咽了口唾沫,猛的伸手就想去搶:「給我!」
蘇硯秋早有防備,側身躲過,順手把單子塞回內衣兜里:「這只是複印件。」
她故意詐他。斷了他動手的念頭。
祁紹安信了。這種東西,誰也不會拿原件晃悠。
他喉結滾動,沒敢再上前,死盯著她的內衣兜:「你想怎麼樣?」
「很簡單。」蘇硯秋拉開被踹壞的木門,「明早九點,帶戶口本去街道辦簽調解書。下午去民政局扯離婚證,再去派出所把我的戶口遷出來。」
她側頭,掃了眼癱坐在地的男人。
「流程走完,我暫時不交出去。以後有沒有人查,看你怎麼做人。機修員指標別惦記了,就當買你這身皮的錢。」
祁紹安垂著頭。手指在褲縫邊發抖。
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好。蘇硯秋,你夠狠。」
「彼此彼此。滾吧。」
看著祁紹安跟喪家之犬似的離開,蘇硯秋重新合上門。她翻出個舊鐵盒,把出庫單平平整整的壓在最底下,轉身檢查門栓。
答應的太快,反倒惹人警惕。
這男人要是真怕,第一反應應該是求饒,而不是乾脆應下。明天的街道辦他肯定會去,但去簽字還是搶證據,可說不準。
今晚,必須抄一份備份。另找個穩妥處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