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箱底翻出的舊刀


  門栓剛推上一半,外頭就有人叩響了老舊木門。

  蘇硯秋心裡一緊,還以為是祁紹安去而復返。手指死死的扣住粗糙門栓邊緣,指骨頂著一層薄皮。屏住呼吸,愣是沒敢出聲。

  「硯秋,睡沒?是我,羅嫂子。」

  壓低的女聲順著門縫鑽進屋裡。

  蘇硯秋緊繃的後背這才鬆懈下來。羅素琴是住西廂房的鄰居,平時在機修廠當擋車工。前世她在祁家被欺負的太狠,大雜院裡頭,也就這位嘴硬心軟的羅嫂子,敢拎著燒火棍出來幫她吼兩嗓子。

  確認窗外沒別人,她這才拉開門板。

  羅素琴端著個豁口粗瓷碗擠進屋。碗裡裝著半碗熱騰騰的棒子麵糊糊,上頭還臥著半塊咸疙瘩。

  「白天鬧那麼大動靜,晚上肯定沒有生灶吧?」

  羅素琴把碗往桌上一擱。掃了眼滿地狼藉,張嘴就罵:「祁家那王八羔子,下手真夠黑的!來,嫂子幫你歸置歸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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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硯秋沒跟她客氣,端起溫熱糊糊仰頭喝了一大口。粗糙的苞米茬子拉刮著嗓子眼,順著食道落進胃裡。一整天空蕩蕩的飢餓感,倒是壓下去不少。

  這年頭,半碗細棒子麵也是過河的交情。

  兩人蹲在床沿邊,合力把舊皮箱往外拖。下午祁紹安闖進來那會兒,她只來得及取出夾層里的東西,根本沒細翻舊衣。趁著這會兒羅嫂子幫忙打掩護,她打算把這些舊物挨個排查一遍,防著祁紹安還藏了別的把柄。

  羅素琴麻利的拍打這箱子上的浮灰,摸到生鏽銅扣打開箱蓋。

  「樟腦丸味咱這麼重,十條街外都能聞到。瞅瞅,這幾件粗布棉襖都洗的發白了,裡頭的棉花全成了死疙瘩。祁紹安那沒良心的,幾年都沒給你扯過一塊新布吧?」

  蘇硯秋把空碗擱在旁邊。

  「他那點工資,全貼補給外頭了。」

  伸手拿過羅素琴手裡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她打算疊好收起來。

  這件襖子是原主當年下鄉時穿的。後來帶進祁家,早就補丁摞著補丁了。

  指尖剛碰到衣襟,蘇硯秋的手頓在半空。

  這襖子的分量不對。棉花早板結了,薄的像張紙,右邊內兜的位置怎麼硬邦邦的硌手。

  「嫂子,幫我把床櫃籃子裡的剪子拿過來。」

  蘇硯秋把棉襖平鋪在膝蓋上。

  羅素琴從籃子裡拿過剪刀遞了過去,滿臉納悶。

  「咋了?裡頭還藏著金疙瘩?」

  蘇硯秋沒搭腔。剪刀尖精準挑開內兜邊緣那排細密針腳,線頭崩斷,露出裡頭暗藏的一個油紙包。

  這針腳密密麻麻的,用的還是廠里機修車間常用的尼龍黑線,根本不是她的手藝。

  祁紹安把這皮箱當垃圾一樣扔給她,老太太也沒當回事。誰能想到,這男人背著老娘跟老婆,把最要緊的東西縫在了最破的衣服里。

  剝開油紙包,幾張折的四四方方的紙片掉在床板上。

  蘇硯秋攤開紙片,湊到昏黃的煤油燈底下。

  最上頭一張,蓋著市信用社的紅色三角章。

  「代存憑證。代存人:祁紹安。戶名:姜棲月。金額:一百五十塊。一九七七年十月十五日。」

  往下翻,是張手寫的條子。

  「今借祁紹安同志人民幣二百元整,用於購置縫紉機。借款人:姜棲月。一九七八年九月。」

  羅素琴伸長脖子看清紙上的字,倒吸一口冷氣。

  「我的老天爺!」

  她一把捂住嘴,眼珠子瞪的溜圓。

  「祁紹安一個月才三十多塊錢!他哪來這麼多錢存給小狐狸精?」

  蘇硯秋死死的盯著七七年十月那張代存條。

  前世記憶像鋒利刀片刮過腦仁。

  七七年十月。六歲的祁望發高燒轉成肺炎,祁紹安兩手一攤,說廠里效益不好壓了工資,連兩塊錢掛號費都拿不出。最後是原主冒著大雪,把陪嫁的最後一對銀鐲子當了,才把兒子從鬼門關拉回來。

  原來錢根本沒少。

  全讓這個好丈夫拿去給表妹當鋪路石了。

  「硯秋,你發什麼愣啊!」

  羅素琴急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壓著嗓子喊。

  「這可是鐵證!婚內背著你轉移財產,給別的女人買縫紉機!明天你去街道辦,把這幾張紙往王主任臉上一拍,祁紹安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蘇硯秋把票據按時間順序攏好。

  那張廢舊鋼材出庫單是核彈。一旦引爆,祁紹安固然要進去蹲大牢,但倒賣公家資產的錢,派出所肯定要追繳。到時候她這個前妻,指不定還得惹一身腥。

  但這些代存條跟借據不同。

  這是實打實的錢,是祁家從她身上刮下來的血汗。

  拿這筆明帳去掐祁紹安的命門,比那張出庫單更穩。

  「嫂子。」蘇硯秋把票據壓在碗底,「這事,你權當沒看見。」

  羅素琴急了。

  「你傻啊!這時候不拿捏他,等他把錢全轉移乾淨了,你連根毛都撈不著!」

  「我心裡有數。」

  蘇硯秋把舊棉襖重新疊好,塞回箱子底。

  「明天調解桌上,我先讓他把字簽了,再把這筆帳釘死在紙上,一分都別想賴。但今晚要是走漏了風聲,他狗急跳牆,指不定能幹出什麼髒事。您先回去,幫我把門帶上。」

  羅素琴張了張嘴。盯著蘇硯秋那張沒有半點情緒起伏的臉,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蘇硯秋這個女人,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被打了只會默默的捂著臉哭,現在知道這麼大的事還能這樣冷靜,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行。有事你喊一嗓子,嫂子那根擀麵杖隨時給你備著。」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

  屋裡重歸死寂。

  蘇硯秋順手把一張沉甸甸的實木條凳抵在門後,又把剪刀掖進袖口。這才拉過瘸腿椅子在桌前坐下,從兜里摸出一截短鉛筆,還有幾張糊窗戶剩下的白紙。

  她不急著睡覺。

  出庫單也好,代存條也罷,這些致命原件絕不能帶在身上亂晃,必須找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藏死。

  她要把上頭的金額、日期、公章編號,一字不落的抄寫下來。

  明天調解,他要那抄的文件狠狠的砸在祁紹安臉上。

  想到這裡蘇硯秋更起勁了,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兩百,一百五。一筆筆帳,算的全是祁家欠她的血汗。

  夜晚的風順著窗戶縫灌進來。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把牆上的影子拉的張牙舞爪。

  蘇硯秋捏著鉛筆的手,毫無徵兆的停住。

  她看到窗戶外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塊不自然的黑斑。

  老槐樹的影子是散的。可那塊黑斑,實打實貼在玻璃下方的木稜子上。

  一股子劣質散裝二鍋頭混著旱菸的味兒,順著窗縫絲絲縷縷鑽進屋裡。

  祁紹安。

  這男人下午答應的那麼痛快,果然是虛晃一槍。

  他太清楚那張出庫單的份量了。只要這單子還在蘇硯秋手裡,他連覺都睡不踏實。

  這會借著酒勁摸過來,想乘著夜色來撬門,把東西偷出來銷毀掉。

  蘇硯秋連頭都沒抬。

  真正的原件早被她貼身藏好了。這會兒她故意把剛剛謄抄好的幾張白紙,和一張不怎麼關鍵的舊收據,一起大大方方的放在煤油燈底座旁邊。

  只要外面的人踮踮腳,透過沒糊紙的玻璃窗,就能把紙上的字跡輪廓看個大概。隔著窗紙分不清真偽,只要認出內容,就讓他心驚肉跳了。

  窗外的呼吸聲,就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那塊黑斑劇烈晃動了一下,感覺下一秒就要砸破窗戶進來搶收據。

  蘇硯秋慢條斯理翻過一頁白紙。袖口裡的剪刀柄硌著手腕,冰涼堅硬。

  來啊。只要祁紹安今晚敢跨這門檻半步,搶桌上「證據」,明天大雜院裡傳出的,就絕不是什麼家庭糾紛,而是半夜破門搶東西、要人命的大案。

  煤油燈芯噼啪爆了一朵燈花。

  窗外那股旱菸味越發濃烈,伴隨著粗重喘息,遲遲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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