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搶廠里嘴


  窗外的旱菸味早被晨風吹散了,貼在破窗下的黑斑,總算在天光微亮那會兒,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蘇硯秋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手腕被剪刀硌的發麻,可腦子卻異常的清醒。她看了看桌上的那幾張幾張謄抄好的白紙,字跡早干透了,真正的出庫單原件早在昨夜被他臨時摳開的牆縫裡頭。

  她把這幾份抄件對摺,塞進貼身的兜里,順手挪開抵門的實木條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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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紹安到底沒敢破門,這男人骨子來還是知道趨利避害的,在沒有摸清她手裡的有多少底牌前,絕不敢冒著驚動左鄰右舍的風險硬搶。

  蘇硯秋端起豁口的瓷盆,推門走到院裡的公共水槽邊。用手捧起涼水潑在臉上,衝散了一整夜疲憊。

  今天還有硬仗要打。得先把停薪留職辦下來,拿到那筆錢保住退路,再找機會把出庫單交到能處理他的人手裡。

  上午八點半,機修廠紅磚大門敞開。正值交接班的當口,人流密集。

  蘇硯秋把當年用陪嫁錢買的那輛二八大槓停在廠外法桐樹後頭,沒急著往裡走。捏著停薪留職申請單,避開正門的人群,一眼瞧見廠區宣傳欄底下的幾個人影。

  祁紹安身上藍灰色工服皺巴巴的,領口沾著幾點沒洗乾淨的機油印。頭上的紗布不僅沒拆,反倒纏的更厚了,隱隱透出暗紅的血跡。

  工會李主任端著個搪瓷茶缸,站在祁紹安對面,眉頭擰成個疙瘩。周圍圍著七八個剛下夜班的鉗工。

  「李主任,這日子我真沒法過了!」

  祁紹安嗓子沙啞,肩膀往下塌著,活像個被抽了脊梁骨的苦命人。

  「我表妹,鄉下遭了災,沒在沒有活路了,才來投奔我。硯秋她吃飛醋,總覺的我和他有問題,吵著鬧著要分家,我不啃,她就拿著菜刀把我的頭給打傷了,更過分的事她拿著斧頭差點把我老娘的胳膊給劈了。」

  他抬起手,哆哆嗦嗦指了指頭上的紗布。

  「您瞅瞅。要不是我當時躲的快,今天廠里就得給我開追悼會。」

  人群里傳來幾聲倒吸幾口涼氣聲。

  「不會吧?蘇同志平時看著挺老實一個人,怎麼可能下得了很手?」

  旁邊一個年輕學徒工咂巴著嘴,忍不住嘀咕,「你既然是被他砍傷,怎麼沒去派出所報案?」

  「知人知面不知心吶!」祁紹安趕緊抹了把臉,眼角硬擠出兩滴渾濁的水光,迅速把話頭蓋過去,「她拿斧頭逼我簽什麼淨身出戶的協議,還把家裡全都捲走了。我這頭的傷都沒錢治,要不是工友湊錢給我醫治,我現在也許就躺在家裡等死了。」

  李主任把茶缸往水泥台階上重重的磕了一下。

  茶水濺在黃皮鞋面上。

  「胡鬧!拿斧頭砍家屬,這還有沒有王法了?」李主任伸手拍了拍祁紹安的肩膀,「小祁,你放心。咱們廠工會絕不偏袒。她今天要是敢來廠里鬧,保衛科第一個把她轉送到派出所先調查。」

  蘇硯秋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裡頭,看完整場戲。

  這男人昨晚去大雜院沒敢動手,轉頭就在廠里借工會的名頭給自己撐腰。把姜棲月包裝成逃荒的窮親戚,把自己塑造成忍辱負重的好丈夫。只要李主任這層護身符貼牢了,就算她去廠里舉報作風問題,也會被當成是「瘋女人的蓄意報復」。

  保住廠里老實能幹的名聲,這是祁紹安給自己留的最後退路。

  蘇硯秋收回視線,沒往宣傳欄那邊湊。順著昨晚跟孟新荷約好的路線,她從側門直接進了廠辦那棟灰白色的小樓。

  二樓檔案室的門虛掩著。

  孟新荷正低頭翻著一摞泛黃的人事卷宗。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順手把門推死,插上插銷。

  「外頭的動靜聽見了?」孟新荷拉過一把椅子,下巴朝窗外的方向揚了揚。

  「聽見了,戲唱的不錯。」蘇硯秋拉開椅子坐下,把那張停薪留職單推過去。

  孟新荷拿出一枚公章,利落的在單子上蓋了紅印,代表手續正式生效。接著從抽屜里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扔在單子上。

  「這是張主任小舅子頂你崗位的八百塊轉讓費。帳面走的是財務科的合規補償,手續全在這兒,名正言順。」

  蘇硯秋拆開信封,裡頭是一沓用皮筋紮好的大團結。八十張,邊緣磨的有些發毛,透著一股子久違的油墨香。

  在這個年頭,這筆錢足夠買斷一段爛透的婚姻,也足夠當她下海做生意的第一筆本錢。

  她抽出十張,連同簽字的收據一塊推回到孟新荷手邊。

  「孟姐,這是咱們事先說好的辦事費,麻煩你,幫我跑這幾趟。」

  孟新荷沒客氣,把那一百塊錢收進兜里,她盯著蘇硯秋的臉。

  「祁紹安現在滿廠子宣揚你是個瘋子。工會那邊已經放話了,你要是敢拿離婚的事去廠里鬧,直接走保衛科流程。你不去為自己辯解兩句?」

  「他口中我是瘋子,那是她給我扣的帽子。」蘇硯秋把剩下的七百塊錢分成兩份,一份貼身收好,一份放外套內襯的暗袋裡頭,以防萬一,「他今天能把這齣戲唱多大,明天摔下來就有多慘。孟姐,這筆錢入帳的事,張主任那邊沒漏風聲吧?」

  「放心,張主任巴不得這事越低調越好。那指標已經掛到他小舅子名下了。」孟新荷乾脆利落的把事全都幹完了。

  蘇硯秋站起身,捋平衣服上的褶皺。

  「勞駕您再幫我留意個事,祁紹安今天這樣一鬧,我的心裡一直隱隱不安,總感覺他還要搞點事情。」

  孟新荷推了推黑框眼鏡。

  「你到底有他什麼把柄,能讓他連命都不要,非得壞你的名聲?」

  「能送他進去吃窩窩頭的把柄。等我把家裡的帳算清,這份材料自然會出現在廠長辦公桌上。」

  蘇硯秋拉開插銷,走出檔案室。

  日頭漸漸升起來,照的水泥路面白花花的刺眼。

  只要那張廢舊鋼材出庫單還在,祁紹安在廠里編的哪些鬼話,就是個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蘇硯秋根本沒打算在機修廠這畝三分地里跟他扯皮。她要跳出這套體制的規矩,外頭的風口大著呢。

  蘇硯秋剛走出廠區側門。

  迎面走來個穿著花格子上衣的女人。那是住在大雜院東廂房的劉嬸,正小步跑了過來,手裡的空菜籃子左右亂晃。

  劉嬸瞧見蘇硯秋,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壓著嗓子喊。

  「硯秋啊,可算見到你了,快回家看看吧!你那前婆婆帶著倆孩子,正坐在中院的大槐樹底下嚎呢!連居委會的王主任都被驚動了,正堵在你家門口要說法!」

  蘇硯秋後背肌肉緊繃。

  「知道了,我這就回。」

  蘇硯秋甩開劉嬸的手,跨上二八大槓,腳蹬子踩的飛快。

  迎面的風颳在臉上,腦子倒前所未有的清明。

  前世,祁家就是用這招,把她死死釘在「狠心親媽」的恥辱柱上。教唆倆孩子一人一句「媽媽不要我了」,硬逼著她把剛攢下的幾百塊錢全掏出來,替祁紹安填了虧空。

  這輩子,情分這東西,早在那把斧頭劈開木門的時候,就剁的稀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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