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孩子當盾牌


  城東大雜院。

  下午兩點半,本來是各家午休最清淨的點兒。中院那棵老槐樹底下,卻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沒天理啊!老祁家造了什麼孽,娶進門這麼個喪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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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老太盤腿坐在滿是塵土的青磚地上,雙手直拍大腿,嗓門尖厲的能把樹上的麻雀震下來。這可不是普通的撒潑。街道辦的人隨時會路過,一旦被扣上作風問題的帽子,蘇硯秋的編制轉讓跟離婚手續都的卡死。

  六歲的祁望站在她左邊,四歲的祁穗縮在她右邊。

  倆孩子今天穿的格外破舊。祁望那件洗的發白的單褂,袖口還短了一大截,露著細瘦的手腕。祁穗就穿了件打補丁的罩衣,小臉抹的東一道西一道全是黑灰。

  祁老太一把將祁望拽到跟前,粗糙的手指頭重重的戳著他腦門。

  「大寶,你跟街坊們說說,你那個狠心的媽,是怎麼拿斧頭要砍死你奶奶的?她卷了家裡的救命錢,連你們倆的死活都不顧了!」

  祁望瑟縮了一下。

  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瞅著周圍指指點點的大人,嘴唇直哆嗦。

  底下,祁老太的手狠狠的掐了他後腰一把。

  「哇!」疼的一哆嗦,祁望扯著嗓子嚎起來,「她是個壞女人!她拿斧頭砍爸爸,她不要我們了,她要拿錢去外頭養別人!」

  祁老太立馬拔高嗓門接茬:「聽聽,她卷了錢去外頭養野漢子啊。」

  這幾句話背的字正腔圓,連停頓的地方都透著股子生硬。

  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這蘇硯秋也太不是東西了,平時看著悶不吭聲,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連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肉都不要了,心真狠吶。」

  「還養野漢子?這作風問題可的去街道辦反映反映!」

  羅素琴手裡攥著根擀麵杖,從西廂房裡擠進人群,氣的渾身發抖。

  「祁老婆子,你積點口德吧,硯秋在你們家當牛做馬這些年,誰不知道?你教個六歲的孩子滿嘴噴糞,也不怕爛舌頭。」

  「我教的?這可是孩子親眼看見的。」祁老太往地上一躺,索性撒起潑來,「羅素琴,你少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她蘇硯秋要是行的正坐的端,躲什麼躲?」

  「誰說我躲了?」

  清冷的聲音從外圍傳來。音量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院子裡的喧鬧。

  圍觀的街坊下意識讓開一條道。

  推著自行車,蘇硯秋穩穩噹噹停在缺口處。她連氣都沒喘勻,胸膛微微起伏,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祁穗看見她,本能的往前挪了半步,怯生生喊了句:「媽」

  祁老太一把將孫女拽回來,死死按在懷裡,扯著嗓子嚷嚷:「你還敢回來?把錢交出來,不然今天這事沒完!」

  蘇硯秋一腳踢下車撐子,弄出「哐」的一聲悶響。

  沒看祁老太,也沒理會周圍探究的目光,她直接走到祁望跟前。

  這孩子正梗著脖子死死瞪著她。那眼神里沒委屈,就剩大人灌輸的莫名仇恨。

  胸口猝不及防的揪緊了一下,蘇硯秋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那是她原始的母性本能,面對親生骨肉的敵意時,產生的生理性抽痛。血腥味在舌尖散開,硬生生把那股子酸楚壓了下去。

  蘇硯秋蹲下身,視線平齊的盯著祁望,「我拿斧頭砍你爸爸?」。

  被盯的後背一涼,祁望結結巴巴開口:「是,是你砍的!奶奶說你是個壞女人。」

  「哦。」

  沒動怒,蘇硯秋突然伸手。指尖勾住祁望那件破單褂的領口,用力往外一扯。

  「你幹什麼,殺人啦!」祁老太見狀,連滾帶爬撲過來就要撓人。

  羅素琴眼疾手快,一擀麵杖橫在祁老太胸前,硬生生把人攔在兩步之外。

  蘇硯秋沒理會後頭的動靜,看著破褂子豁開一條縫。裡頭露出的,赫然是件嶄新的藍色條紋的確良襯衫。

  布料在陽光底下泛著挺括的光澤,連領子上的商標都沒剪透。

  隨手把那破衣領攏好,免得孩子被風吹著。蘇硯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圍的議論聲,在這一秒戛然而止。

  「大家都看清楚了。他外頭披著打補丁的爛布,裡頭穿著百貨大樓剛進的確良。這件襯衫十五塊錢,還得要布票。」蘇硯秋的目光掃向人群,轉頭盯著地上的祁老太。

  「祁紹安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卷了家裡的救命錢,連飯都吃不上。那您給大夥解釋解釋,這十五塊錢的確良,是天上掉下來的?」

  嘴唇直抖,祁老太先看新衣,再看周圍人的臉色,撒潑的氣勢明顯矮了半截。

  人群里的風向頓時轉了彎。

  「裡頭穿新衣服,外頭套個破布袋子出來哭窮,這也太缺德了。」

  「一件衣服能說明啥?萬一是親戚送的呢?祁家說的可是砍人跟卷錢。」

  沒打算給她們喘息的機會,蘇硯秋從貼身布兜里掏出幾張摺疊好的匯款單回執複印件。直接展開,亮在祁老太眼前。紙上有日期、金額還有經手人的簽名。街坊們看不懂帳,卻認得那幾個熟悉的名字。

  「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他拿不出兩塊錢。現在為了逼我把工廠的編制讓給張主任的小舅子,倒是有本事倒騰出這些名堂,還把親兒子推出來當擋箭牌。」

  把紙片往祁老太臉上一甩,蘇硯秋看著紙片邊緣擦過祁老太的顴骨,飄落在青磚地上。

  「你們不是沒錢,是把錢花在了見不得光的地方。」

  沒眼淚,沒控訴,就只有把謊言當眾撕破的決絕。

  呆呆看著地上的紙片,祁望又抬頭看看蘇硯秋,終於意識到自己搞砸了什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次的哭聲,是真真切切的害怕。

  蘇硯秋沒去抱他。

  不哄也不罵,她就伸手把縮在一旁的祁穗拉開半步。確認小丫頭沒被踩著,她就徹底退開,劃清了界限。

  「祁老太,你回去告訴祁紹安。拿孩子當槍使,這招對我沒用。他要在廠里演戲,就讓他繼續演。」

  跨上自行車,蘇硯秋開口:「明早九點,街道辦調解。他要是不簽離婚協議,我下午就帶著這原件去法院立案。」

  扔下這句話,蘇硯秋一蹬腳踏板。自行車碾過地上的幾片落葉,直接出了大雜院。

  後頭,祁老太的乾嚎聲再次響起。有人閉了嘴,也有人還站在祁老太那邊,就是不敢再當面罵的那麼難聽。

  風吹過耳畔。

  摸了摸貼身兜里那實打實的七百塊崗位轉讓款,還有那張出庫單的複印件,蘇硯秋心裡有了計較。既然祁家不講情分,非要用輿論跟孩子來噁心她,那明天走這最後一趟流程,她就用最硬的規矩跟他碰一碰。

  就是剛才在院子裡,她餘光瞥見西廂房窗戶根底下,有個人影鬼鬼祟祟縮了回去。祁紹安既然敢讓人來鬧,恐怕背地裡已經開始打那份原件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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