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程序開始偏向她


  二八大槓的輪胎碾過乾癟落葉,發出一陣清脆的斷裂聲。

  蘇硯秋雙腳交替踩著踏板。出門前,她早把牆縫裡那張出庫單原件貼身藏好了,晚點得找個妥當人徹底轉移出去。以祁紹安的性格今晚可能會翻她的屋子。必須趕在天黑前,把事情安排好。

  大概下午三點光景,區民政局大廳里冷清的很。辦事員陳幹事坐在玻璃擋板後,手裡飛快織著條藏青色毛線褲,聽見動靜連眼皮都沒抬。

  蘇硯秋把自行車停好,鑰匙揣進兜里,直接走到窗口前:「同志,我來辦離婚手續。」

  陳幹事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一下,老花鏡順著鼻樑往下滑了半寸,打量著外頭這個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的女人:「男方人呢?沒一起來辦不了。你們兩口子就算鬧彆扭,也得先回街道辦開調解證明。單方面離婚,這章我蓋不了。」

  這官腔打的滴水不漏。

  蘇硯秋沒接茬。伸手探進貼身布兜,把昨晚祁紹安畫押的淨身出戶草稿、財物清單,還有撫養權放棄聲明抽出來,順著縫隙一張張往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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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來,不是逼您違規蓋章,是來拿正式的財產分割公證初審單跟離婚申請表。明早九點街道辦調解,我要帶著官方認可的條子去讓他簽字。」

  陳幹事眉頭擰成了死結,把幾張紙推回窗口邊緣:「女同志,規矩就是規矩。只要男方不到場,或者沒有法院判決書,我連空表都不能隨便給你。」

  正僵持著,大廳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居委會王主任拎著個灰布包,氣喘吁吁跨進門檻。

  「喲,老王,你怎麼還親自跑一趟?」陳幹事動作一停。

  王主任把布包往長椅上一扔,抹了把汗,壓低嗓門:「不跑不行啊,昨天祁家人在院子裡鬧,還給人家按上婚內出軌,拋夫棄子轉款跑路這些子虛烏有的罪名,我怕這事要是在拖下去,哪家人還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那咱們街道今年評『文明街道』的指標就真的全黃!」

  王主任雙手撐在木台上,直直盯著陳幹事:「我在這兒做個旁證。這女同志現在人身安全都成問題,您按特殊情況,先把預審的前置材料給她開齊了。明天調解桌上,我親自盯著祁紹安簽字!」

  陳幹事聽見「出格」兩個字,臉色微變。家庭糾紛還好解決,如果那家人做出了惡性傷人事件,那就不是普通的扯皮了。

  她猶豫了一下,拉開抽屜,翻出兩份蓋了紅頭公章的空白表格推出來:「行吧,既然老王作保,這兩份初審單你先拿去謄抄。但醜話說在前頭,明天他要是死不認帳,這表也就是兩張廢紙。」

  「他要是賴帳,我就帶著這套走完初審的手續,直接去法院立案。」蘇硯秋利落的把表格折好,連同草稿一起塞回兜里,「麻煩您了。」

  跨出民政局大門,布兜里那幾張薄薄的表格沉的像壓艙石。有了這套預審材料,祁紹安想拖延時間轉移財產的算盤算是徹底落空了。

  半個多小時後。天色漸沉。蘇硯秋騎車繞到機修廠後頭的職工食堂巷口,準備找人把出庫單轉移。

  正趕上下午四點廠里交接班,不少穿著藍灰色工服的工人端著鋁飯盒,把巷子邊堵的水泄不通。

  蘇硯秋捏了把前閘,單腳撐地。透過人群縫隙,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最中間的那個女人。

  姜棲月。

  這女人顯然在這兒等了半天了,專門挑工人下班的點來堵人。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搭在胸前,洗的發白的的確良襯衫乾乾淨淨,那張巴掌大的臉上透著病態蒼白,正死死握著個褪色的軍綠色挎包,聲音掐的極細。

  「大伙兒行行好,別再罵我表哥了。」姜棲月胡亂抹了把眼淚,帶著讓人心軟的顫音,「我爹在鄉下摔斷了腿,大夫說不馬上動刀子人就廢了。表哥心善,怕嫂子不同意拿錢接濟鄉下親戚,這才背著嫂子把每個月省下的煙錢存起來,說是留著給我爹救命用。」

  人群里傳出幾聲壓抑的議論。

  「搞了半天,那一百五十塊錢是救命錢啊。」

  「祁紹安這事乾的是不地道,可也是為了救親戚的命啊,蘇硯秋至於拿斧頭砍人嗎?」

  聽見周圍風向有變,姜棲月哆嗦著從包里摸出一張摺疊的四四方方的紙,高高舉在半空。紙面上,赫然沾著幾滴乾涸發黑的血跡。

  「這是我爹按了血手印的借條!那筆錢是我姜家借的,不是表哥白給我的。」姜棲月聲音拔高,帶著絕望的自證,膝蓋一彎,作勢就要往滿是煤渣子的土路上跪,「嫂子要是為了這筆救命錢非要逼死表哥,那我今天就把這條命賠給嫂子!」

  周圍的工人炸了鍋,幾個上了年紀的女工趕緊上前去拉她。

  蘇硯秋站在電線桿子後頭的陰影里,冷眼看著那張帶血的借條。

  準備的真夠齊全,連「走投無路的孝女」這齣戲都排好了。這血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齣戲一旦在廠區傳開,明天調解桌上的輿論壓力就會全部反噬。

  蘇硯秋鬆開捏著車閘的手,「哐當」一聲重重的踢下自行車腳撐。

  她大步走出陰影,清脆的嗓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劈進喧鬧的人群:「既然要賠命,正好,咱們現在就去廠保衛科驗驗這借條上的血,看看是人血,還是菜市場剛殺的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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