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花也會裝


  話音重重的砸在土路上。

  姜棲月攥著挎包的手指猛的收緊,指甲刮過帆布面料,刺啦作響。趕緊把借條往包里一塞。那張原本就撲了粉的臉,這會兒血色褪的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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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嫂子,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聽不懂?」

  蘇硯秋單腳撐著自行車,下巴朝保衛科那邊抬了抬。

  「走啊,去保衛科登記。讓他們直接打電話,聯繫鄉下衛生所核實。這借條要是真的,我當著全廠的面給你磕頭認錯。要是假的,你就去派出所跟公安同志好好解釋,看看這算不算故意造謠、擾亂廠區秩序。」

  姜棲月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砰」的撞在電線桿子上。

  「我爹還在鄉下衛生院躺著等救命錢,我哪有功夫跟你去保衛科耗著。」

  姜棲月丟下這話,連眼淚都顧不上擦,捂著臉撞開人群,順著巷子溜的沒影了。

  圍觀的工人面面相覷。其實剛才還替她說話的那幾個人,這會兒也不敢把話說滿了。真是救命錢的話,怎麼連去保衛科登記都不敢?大家心裡頓時有了桿秤。幾個歲數大的老工人搖著頭,端著鋁飯盒各自散開。

  蘇硯秋推車穿過巷口。沒急著回大雜院,倒是繞道去了趟百貨大樓後頭的副食門市部,扯了半斤油紙包的紅糖。這年頭,紅糖可是走動人情的硬通貨。這半斤紅糖不是送情分,說白了,是準備拿給西廂房羅素琴出面幫忙的謝禮。

  等騎車回到城東大雜院,天色已經西沉。姜棲月顯然是抄近路先跑回來了。趁著蘇硯秋沒到家,搶先一步重新布置了陣地。

  剛跨進前院門檻,中院水槽邊就傳來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蘇硯秋把自行車靠在影壁後頭,沒出聲。

  水槽邊。

  姜棲月袖子挽到手肘,正拿棒槌一下下捶著件男式汗衫。那是祁紹安的衣服。一邊捶,眼淚吧嗒吧嗒往水盆里掉,全砸在肥皂沫子上。

  「劉嬸,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姜棲月抬起胳膊,用手背蹭了蹭通紅的眼圈。

  「我爹斷了腿,家裡連口下鍋的米都沒了。我來城裡,就是想找表哥討個活路。哪怕去街上撿破爛,也比在鄉下餓死強啊。」

  劉嬸正拿著絲瓜瓤子刷鍋,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棲月啊,你表嫂當時可是拿了把斧頭,這事鬧的實在太不像話。」

  「嫂子那是生我的氣。」

  姜棲月擰乾洗好的汗衫,聲音壓的很低。

  「她嫌棄我是個吃白飯的窮親戚,怕我連累他們家。可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嘛!我一個姑娘家,無親無故的,除了表哥,我還能指望誰?」

  嘴上說的是沒辦法,字字句句卻都在往蘇硯秋身上潑髒水。很多人都是這樣,話里話外暗指蘇硯秋是個沒同情心的毒婦。

  張大媽端著簸箕走過來,嘆了口氣。

  「硯秋這脾氣也是太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哪能動刀動槍的。」

  姜棲月低著頭,借搓衣服的動作掩蓋住臉上的神情。

  西廂房的門「哐當」一聲,從裡頭被人一腳踹開。

  羅素琴端著個豁口的洋瓷盆,大步流星走出來。

  到了水槽邊,手腕一翻。

  嘩啦!

  一盆帶白沫子的髒水,貼著姜棲月的腳邊潑在青磚地上。泥水點子濺了她一褲腿。

  「哎呀!」

  姜棲月嚇的往後一跳,手裡的汗衫掉回水盆里。

  「羅大嫂,你這是幹什麼?」

  羅素琴把洋瓷盆往水槽沿上重重的磕了一下,冷笑出聲。

  「潑水啊,沒長眼睛看?」

  她指著姜棲月的鼻子,嗓門洪亮。

  「姜棲月,你少在這裝什麼可憐的小白菜,你說你無親無故?我那在肉聯廠上班的親戚一打聽就知道了,你在城南還有一個親大伯當殺豬匠呢。怎麼著?親大伯家不去投奔,非得死乞白賴擠在一個表哥家裡?」

  姜棲月臉上的血色褪的乾乾淨淨,支支吾吾半天。

  「大伯家,大伯母厲害,不讓我進門。」

  「哦,大伯母厲害你不去,表嫂好欺負你就來?」

  羅素琴雙手叉腰,步步緊逼。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來撿破爛的,怎麼著?祁紹安要把機修廠的正式招工指標讓給你,這也是你撿來的破爛?」

  劉嬸和張大媽在旁邊聽的直瞪眼。

  「指標?什麼指標?」劉嬸趕緊問。

  「就是硯秋那個機修工的崗。」

  羅素琴轉頭衝著街坊們。

  「祁紹安逼著硯秋把崗位讓給這個表妹,連停薪留職的手續都逼著辦了。硯秋不答應,祁家老婆子就帶著孩子在院子裡鬧。你們還真當她是個來討飯的窮親戚呢?人家這是來鳩占鵲巢的!」

  姜棲月死死摳住水盆邊緣,指甲縫裡全是肥皂沫,咬死不認。

  「羅大嫂,你別血口噴人!那崗位是表哥心疼我,說讓我替嫂子去頂幾天班,掙點藥費。」

  「頂幾天班?」

  清冷的聲音從影壁後傳來。蘇硯秋提著那包紅糖,不緊不慢的走出來。

  到了水槽邊,目光銳利的盯著姜棲月。

  「廠辦的手續要的是城市戶口和街道介紹信。你一個鄉下來的,連介紹信都沒有,祁紹安拿什麼給你辦入職?真當這國營廠的正式工是小孩過家家,想誰頂班就能頂?」

  姜棲月的話術徹底卡殼。

  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對付劉嬸這種心軟的還行。碰上羅素琴這種把帳算的門兒清的,再加上蘇硯秋親自下場甩出制度規矩,根本不堪一擊。

  「對,就硯秋拿著斧頭劈他家男人的那天,硯秋說他婆婆和她男人逼她將機修廠的崗位讓給這位表妹,硯秋沒同意,所以就有了後面的事,當時你們不在,可錯過了那場好戲。」

  旁邊一個當時在場的嬸子悄悄的跟旁邊人八卦,幾個嬸子恍然大悟。

  「我說嘛,硯秋這樣老實的人,怎麼會拿斧頭劈人,原來是吧老實人逼急了。祁老婆子還說是硯秋在外面有野男人了,我看是賊喊捉賊吧!」有個大媽斜著眼對旁邊的嬸子說。

  姜棲月看向幾個嬸子,發現剛才還同情她的幾個嬸子,現在投來了嫌棄和鄙視的眼神。

  搶人家正式工名額這種事,在這個年代,簡直就等同於斷人一家人的活路。

  眼看姜棲月白著臉再說不出一句話,蘇硯秋也沒多糾纏。走到西廂房門前,把那包紅糖塞進羅素琴手裡,低聲道了句謝,然後悄無聲息繞回了東廂房。

  推開門,屋裡一股子發霉的舊報紙味。

  蘇硯秋先檢查了一遍窗縫,確認沒被人翻動過,這才把門拴插死。直接走到床鋪跟前,拖出床底下的那口紅漆樟木箱子。掀開蓋子,在一堆舊衣服底下,摸出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

  這是她這些年存家用票據的地方。

  前世,她只知道祁紹安工資不夠花,卻從來沒算過一筆總帳。今天祁老太給孩子買的那件的確良襯衫,倒讓蘇硯秋心裡生出個強烈的懷疑。

  祁紹安那三十六塊錢的工資,到底是真不夠花,還是壓根就沒打算往家裡拿?

  撥開盒蓋,倒出一摞泛黃的收據、糧本和煤票。

  蘇硯秋拉過一把椅子,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餘暉,飛快的把單據按年份月份攤在桌面上。

  一條隱藏在「恩愛夫妻」表象下的吸血鏈條,正一點點在紙面上拼湊成型。

  拿起一張去年買煤球的票根。上頭記著五塊錢的支出,底下用鉛筆歪歪扭扭的寫著一行小字:紹安墊付。

  接著是張買布票的收據,同樣寫著:紹安墊付。

  家裡多數的日常大項開銷,祁紹安不僅沒實際掏錢,反而全做成了他替家裡墊錢的假帳。

  蘇硯秋冷笑出聲。目光落在最底下一張泛黃的郵局匯款回執上。

  那是張三個月前的單子,匯出金額三十元。而收款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姜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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