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錢去哪了
「篤篤篤!」
木門被人從外頭敲響。
「硯秋,在屋裡沒?」羅素琴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進來。
桌上的票據有點亂,蘇硯秋隨手往裡推了推,起身去拔門拴。
羅素琴手裡還拎著那個洋瓷盆,進門順手把門帶死。氣都沒喘勻,就開始倒豆子:「那小妖精叫我給罵回西廂房了,惹的祁老太在院子裡摔盆砸碗的罵街呢。」
蘇硯秋推過去,桌角放著的紅糖,:「羅嫂子,今天這事多虧你,這半斤糖拿回去給孩子甜甜嘴。」
羅素琴剛要推辭,窗外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鏈條響動。
「硯秋!」窗戶根底下,孟新荷穿著件灰藍色的列寧裝,滿頭大汗推著車。
蘇硯秋趕緊繞到門口把人迎進屋:「孟姐,你怎麼過來了?廠里有動靜?」
孟新荷進屋把布包往桌上一扔,端起涼白開就灌了一大口:「我本來要去工會找李主任說理,路過大雜院聽見消息趕緊進來了。你前腳剛走,工會李主任就接了個電話,說街道辦把祁紹安要離婚淨身出戶的事捅給廠里了。李主任怕鬧大影響評文明先進,這會正帶人往這邊趕,說是要親自上門做調解!」
蘇硯秋聽完,語速不急不緩:「調解是假,想把這事捂在被窩裡才是真。」
「孟姐,你是廠勞動人事科的幹事,平時就負責考勤跟工資初核,幫我理理這幾筆帳。」蘇硯秋指著半張桌子鋪滿了陳年票據。
三個女人圍在桌前。
一張皺巴巴的收條被抽出來。「七八年三月,祁紹安寫條子,從公中支了兩塊錢,說是買勞保手套。可我記得,那年三月廠里其實發了手套。」
孟新荷拿過條子掃了一眼,冷哼出聲:「機修車間那年三月發的是帆布掛膠手套,每人兩雙,根本不用掏錢。」
「廠里既然發了手套,那錢去哪了?沒多久他又從家裡支出兩塊錢,回來說是買鈣片。」蘇硯秋語氣很平靜,「可孩子沒吃到鈣片,家裡也沒見過藥瓶。這筆錢至少的問清楚去處。這還不算完。」
「七九年十月,廠里趕任務,檢驗班缺人,我替他連上了十五個夜班。」她指著本子上的一條記錄,「可他月底拿回家的錢,只有二十塊。他說剩下的十六塊被工會扣了當互助金。孟姐,你回去幫我查一下當月的工資表,看看他到底拿了多少。」
孟新荷一巴掌砸在桌面上:「放屁!咱們廠互助金一個人一年才扣兩塊錢,工資表上不可能憑空多出十六塊的扣款。」
羅素琴在旁邊聽的直瞪眼,乾咽了一口唾沫:「這十五個夜班,那可是硬熬出來的血汗錢啊!他把這錢弄哪去了?」
鐵盒最底下壓著一張發黃的布票存根。蘇硯秋把它抽出來:「羅嫂子,你記不記得,我當年嫁過來的時候,陪嫁了三匹的確良布料?」
「怎麼不記得!一匹藏青,一匹碎花,還有一匹是藍條紋的。」
「碎花跟藍條紋的那兩匹,去年秋天憑空沒影了。祁老太告訴我,說是遭了耗子咬壞了,她給扔了。」
「去年秋天,正好是姜棲月第一次來城裡探親的時候。」
羅素琴死死咬著後槽牙,忽然一拍大腿:「我的個老天爺!去年秋天,我還看見祁老太拿著一塊藍條紋布去巷口裁縫鋪,說是給孩子做衣服。今天那小畜生穿的那件的確良襯衫,袖口那兩道藍條紋,跟你當年那布一模一樣!」
「就是用我陪嫁的布料扯的。」
帳目一筆筆對上了。
祁紹安根本不是因為什麼同情心去接濟窮親戚。說白了,這些帳目大概率說明,他不是偶爾接濟親戚,而是長期瞞著家裡挪用錢款,去填姜棲月那個無底洞。
桌上的單據被一張張疊好。
本來她只打算拿著那張出庫單,逼祁紹安淨身出戶,痛快離婚。現在看來,太便宜他了。吃她的,就得連本帶利吐出來。
孟新荷靠在桌沿上:「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李主任要是帶人堵上門強行和稀泥,你手裡這些單據頂多證明祁紹安摳門,算不上實打實的作風犯罪。我最多只能幫你核對公開的考勤跟制度,工資表可不能私自帶出來。」
「他不來找我,我還要去找他呢。
我可不想他現在就丟了工作,等調查組正式介入,他哪些見不得光的帳,大概率就藏不住了,到時候看他還能保住這份工作不。
床鋪邊有個貼身的布兜。蘇硯秋把它拽出來:「那張廢鋼材的出庫單原件,還在我手裡。單子上有他的經手簽字,出庫數量跟倉庫登記根本對不上。之前沒急著拿出來,是因為只憑一張單子扳不倒他。現在有了這些旁證,廠里再想說這是夫妻吵架,就沒那麼容易了。」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老祁家在哪個屋?蘇同志在家沒?」
透過窗戶縫隙往外看。
工會李主任手裡提著兩盒京八件點心,正站在中院那棵大槐樹底下。身邊還跟著幾個街道辦戴紅袖標的大媽。祁老太一看見這陣勢,立馬從屋裡迎出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褶子。
李主任拍了拍身上的灰,清了清嗓子:「祁大媽,紹安在不在?廠里聽說紹安兩口子鬧了點彆扭,特意讓我過來做做思想工作。有什麼解不開的疙瘩,咱們關起門來一家人慢慢說嘛。」
門拴啪的一聲被拉開。
「李主任,點心您拿回去。今天這事不是夫妻吵架,也不是誰勸兩句就能過去的家務事。」
三個牛皮紙信封依次擺在門檻上。
「第一封,寄街道辦,說明祁家逼我讓出正式工崗位;第二封,交廠保衛科,申請核查廢鋼材出庫單;第三封,留給工會,查祁紹安這些年到底領走了多少不該領的錢!」
李主任臉上的笑僵住了。
蘇硯秋看著他。
「您不是來調解的嗎?那就從查帳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