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和稀泥沒門


  三個牛皮紙信封擱在門檻上。

  李主任手裡提著兩盒京八件,此時有些燙手。他常年掛著那副和氣生財的笑臉,現在硬生生卡在臉頰兩側,擠出幾道尷尬的褶子。其實好多人碰上這種事都這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蘇同志,你這就不講究了。」

  李主任把點心擱在旁邊窗台上,壓低嗓門,伸手去夠那幾個信封。「咱們工人階級內部的矛盾,關起門來自己解決不行嗎?非要鬧到上面去,影響了廠里的文明單位評比,對大家都沒好處。這材料我先替你保管,免的丟了。」

  「抹黑?」

  蘇硯秋側身擋住門檻,沒讓他碰。

  「李主任,挪用公款、私自處置廠里廢舊鋼材,這可不是夫妻吵架就能解釋過去的。到底是不是倒賣,交給保衛科跟公安同志查。我這是在幫廠里抓蛀蟲,怎麼能叫抹黑?」

  

  李主任的手僵在半空。他掃了眼信封上的收件單位,看見「保衛科」跟「區公安局」幾個字,臉上的笑一點點垮了。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回頭瞪了眼縮在大槐樹底下的祁紹安。剛才在電話里,街道辦只說兩口子鬧離婚,可沒提這女人手裡握著能要命的把柄。說白了,他被人當槍使了。

  「行了,都別在院子裡站著讓人看笑話。」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端起工會幹部的架子跨進東廂房。

  「紹安,你也進來!今天這事,我非的給你們捋清楚不可。」

  祁紹安撥開看熱鬧的街坊,灰溜溜鑽進屋,順手想把房門關死。

  「開著。」

  蘇硯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沒什麼聽不的。」

  門半敞著,外頭的涼風灌進來,屋裡霉味都散了些。

  李主任找了個長條板凳坐下,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小蘇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女人嘛,碰上點委屈容易衝動,但咱們看問題得講究個大局。」

  他停頓了一下,換上長輩教導晚輩的口吻。

  「廠里今年要評先進,多少雙眼睛盯著?紹安要是這時候背個處分,他這輩子的前程大概率就毀了。男人的前程毀了,對你能有什麼好處?你們還有孩子,就算不為自己想,也的為孩子的將來想想不是?」

  祁紹安心裡一下就有數了,廠里這是要保他。

  他往前邁了半步,肩膀一耷拉,眼眶恰到好處的紅了。

  「硯秋,我承認我糊塗!棲月她爹在鄉下真等錢救命,我作為表哥不能見死不救啊。我瞞著你,是怕你心疼錢不答應。」

  他抬起手,用力的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清脆的響聲在屋裡迴蕩。

  「我向你保證,以後發了工資,三十六塊錢一分不少全交給你!只要你不鬧,咱們好好過日子,成嗎?」

  這齣苦肉計唱的順溜極了。李主任在旁邊滿意的點頭。這台階鋪的夠平了,只要蘇硯秋順勢下台階,這事就算捂住了。其實好多人碰上這種事,大多也就借坡下驢了。

  「說完了?」

  蘇硯秋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祁紹安那張賣力表演的臉上,移到李主任身上。

  「李主任,按您講的大局跟體面,您的意思是,我的把機修工的正式工崗位,讓給一個連城市戶口都沒有的鄉下女人頂班?」

  李主任愣了一下,張了張嘴。

  「這」

  蘇硯秋沒給他插話的機會,手指敲在桌面上那摞泛黃的票據上。

  「為了顧全體面,我的拿自己結婚時的陪嫁布料,給這個窮親戚做新衣服穿?為了孩子的將來,我的忍著我丈夫從家裡的伙食費里摳錢,三個月前一口氣匯走三十塊,這個月工資又少了十六塊,拿孩子的錢去填一個外人的無底洞?」

  屋裡的空氣一下凝固了。

  門外偷聽的張大媽沒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小聲跟旁邊的劉嬸嘀咕。

  「乖乖,一口氣三十塊?那夠咱們一家老小吃多少天大白菜了!」

  李主任臉上的肉直哆嗦。他原本以為只是小兩口因為幾十塊錢鬧彆扭,哪知道這裡頭藏著這麼大的雷。

  「小蘇,這帳目是不是弄錯了。」

  「我手裡有匯款單回執。」

  蘇硯秋直接打斷他的官腔。

  「還有他涉嫌私自處置機修車間廢舊鋼材的出庫單。李主任,您要是覺的這是家務事,我現在就把材料遞給保衛科。要是保衛科不管,我就去區公安局報案。」

  這話一出,李主任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廠里明知道有問題還強行壓下去,最後追責時,工會就是失職,他這個主任也的擔責。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祁紹安。

  「紹安,你到底背著廠里幹了什麼勾當?廢鋼材的事是真的?!」

  祁紹安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委屈的臉,現在變得蒼白。他嘴唇哆嗦著,眼神在屋裡亂飄,兩手死死攥著褲縫,扯著嗓子反咬一口。

  「李主任,您別聽她瞎說,那單子我不知情,肯定是她偷拿廠里的文件污衊我!」

  「不知情?」

  蘇硯秋冷笑一聲,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捏在兩指之間晃了晃。

  「這是複印件,上面有你的親筆簽字。你要說不是,就當著李主任的面把情況說清楚,回頭交公安同志做筆跡鑑定。至於原件,我已經交給信的過的人保管了,誰也別想搶。」

  祁紹安徹底啞火了。他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癱坐在破板凳上。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事情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以前只要他搬出廠里的領導跟規矩,蘇硯秋就算再委屈也會把眼淚咽回肚子裡。可現在,這女人不僅不吃那一套,還把他賴以生存的根基全掀了,連證據都防著他搶。平時看著老實的人,真逼急了反而最狠。

  李主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凳子上站起來。這爛攤子他管不了,也不敢硬壓了。

  「蘇同志,你反映的問題,廠里高度重視。但這需要時間核實。這樣,材料你先拿好,我馬上回廠辦匯報,大概率會派保衛科來調查,給你個交代!」

  說完,李主任連窗台上的兩盒京八件都顧不上拿,擠出人群匆匆逃了。

  一句寬慰的話都沒留下,甚至沒回頭看一眼。祁紹安站在原地,手腳一點點發涼,他知道廠里這是要放棄他了。

  他站起來,指著蘇硯秋的鼻子。

  「蘇硯秋!你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我要是進去了,你以為你還能在祁家待的下去?」

  「我在不在祁家待,那是我的事。至於你進不進去,那是公安的事。」

  蘇硯秋把複印件重新塞回口袋。

  「明早九點,街道辦調解室。離婚協議照簽,廠里的材料我也會照實遞交。兩件事互不相干,別想拿離婚拖調查。財產按帳目清算,孩子跟我,你每月按時交撫養費。至於你想不想當父親,不影響你履行責任。」

  她指著門外。

  「現在,滾出我的屋子。」

  祁紹安咬著牙,恨不的衝上去撕了那張臉,但他不敢。那張出庫單就像一條勒在脖子上的絞索,隨時能要他的命。他一腳踢翻旁邊的痰盂,撞開人群沖了出去。

  躲在院中的祁老太,全程聽完了屋裡的動靜。

  眼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像條喪家犬一樣跑回來,祁老太心疼的直拍大腿。

  「作孽啊,這是娶了個喪門星進門啊!」

  她拉著祁紹安進了正房,把門插死。

  「兒啊,你別怕。這廠里不向著咱們,咱們還有長輩。」

  祁老太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透出一股子陰狠。

  「去!明早天一亮就騎車去城郊生產隊,把你三叔公請進城,來回也就一個多小時。我就不信了,她蘇硯秋一個外姓媳婦,還真敢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把祁家男人的前程毀了,明天調解是吧?好,明天咱們就讓三叔公帶著人去堵門,我看她還要不要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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