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擺局的人不知道她在等


  天剛蒙蒙亮,大雜院就熱鬧起來了。

  祁老太孫桂枝昨個連夜托人去鄉下叫的人,這會兒天剛亮他們就到了。

  四個老頭拄著拐棍,大馬金刀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石桌旁。中間那個留山羊鬍、抽著旱菸的,就是祁家宗族裡輩分最高的三叔公。

  其實在這年代,尤其是剛從鄉下進城紮根的家庭裡頭,宗族說話的分量大多比居委會還重。長輩一出面,女人就的低頭,說白了,這就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紹安啊,去敲門。」

  三叔公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子,吐出一口青煙。

  「咱們老祁家的媳婦,沒道理讓長輩在外頭乾等著。」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t🍑o55.com🎤

  話音剛落,「吱呀」一聲。

  東廂房的門開了。

  蘇硯秋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不緊不慢走出來。臉上沒見著孫桂枝預想中的驚恐慌亂,反倒透著股不同尋常的平靜。

  走到水槽邊倒掉洗臉水,拿毛巾擦乾手,她這才轉過身,目光掃過石桌旁那幾張老臉。

  「三叔公,幾位長輩,這麼早從鄉下趕過來,吃過早飯沒?」

  蘇硯秋語氣溫和,甚至順手提起旁邊爐子上的開水壺,給桌上那幾個破茶缸子添了水。

  這反常的舉動,讓孫桂枝跟祁紹安相互對視一眼。

  兩人心裡一陣狂喜。這女人果然還是怕了!再怎麼橫,到底是個女人,一見宗族長輩擺出陣勢,這不還是的乖乖端茶倒水?

  三叔公端起茶缸子吹開茶葉沫,端著架子發了話。

  「硯秋啊,事情桂枝都跟我們說了。家醜不可外揚,兩口子過日子,哪有舌頭不碰牙的?紹安接濟親戚也是好心,你做媳婦的,該體諒男人的難處。動不動就鬧離婚、找廠里,那是犯了七出的忌諱。」

  三叔公拿拐棍重重的敲了下青磚地。

  「今天我們幾個老骨頭做主。你給桂枝賠個不是,把那些什麼單據拿出來燒了。紹安寫個保證書,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孫桂枝在旁邊趕緊接腔。

  「三叔,光賠不是,不行!她把棲月嚇的病倒了,這看病的錢的她出。還有,廠里那個檢驗員的崗,必須讓棲月去頂。她留在家裡好好帶孩子,操持家務才是正理!」

  祁紹安緊繃的肩膀徹底鬆弛下來。果然,請三叔公出馬是對的。幾句話就把局面扳了回來,不僅能抹平爛帳,還能白撿個正式工崗位。

  院子裡看熱鬧的街坊越聚越多,不少人都替蘇硯秋捏了把汗。這陣勢,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多數人都以為蘇硯秋會像那天一樣暴起傷人,或者乾脆撒潑打滾。

  可蘇硯秋只是把開水壺放回爐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叔公說的對。」

  這話一出,全場都愣住了。

  「家裡的事,確實不該藏著掖著。既然今天長輩們都來了,那咱們就擺個敞亮局。就在這院子裡,當著全院街坊的面,把這筆爛帳一分一厘算清楚。」

  蘇硯秋指著石桌。

  「你們不是要調解嗎?我同意。不過光咱們自家人說多沒意思,我請個見證人。」

  祁紹安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要請誰?」

  「居委會王主任、廠勞動人事科孟幹事。」

  蘇硯秋沒理會他們驟變的臉色,直接走向院門,順手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昨晚我已經跟王主任約好了。既然三叔公喜歡講理,等會兒官方的人到了,咱們把廠里的規矩、街道的法度,還有你們老祁家的族規,一起擺在桌面上比劃比劃。看看是哪個理大。」

  她單腳踩上踏板,回頭衝著孫桂枝笑了笑。

  「媽,您可的把姜棲月看好了。等會兒算帳的時候,少個人都不行。」

  說完,車輪碾過胡同口的碎石,乾脆利落的消失在晨霧裡。

  院子裡安靜的很。

  三叔公手裡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半天沒吸進去一口氣。本來以為是來壓場子的,可看這架勢,這女人分明是把他們當成了搭戲台子的梯子!

  「紹安,她去叫街道的人了?」孫桂枝慌了神。

  「媽,你怕什麼!」

  祁紹安咬著後槽牙,強行鎮定下來。

  「她就算叫來天王老子,她也是個不要家、不顧孩子的惡女人,等會兒咱們就拿孩子說事,我看她怎麼在街坊面前抬的起頭。」

  半個小時後。

  居委會王主任夾著公文包,滿頭大汗跟在蘇硯秋後頭進了院子。孟新荷也推著車趕到了,手裡還拎著個印著廠辦紅頭公章的文件袋。

  羅素琴早就發動了中院跟後院的幾個大媽,搬了長條凳坐在廊檐底下,一副準備看大戲的架勢。

  本來祁家擺出來的宗親局,硬生生被蘇硯秋攪和成了公審大會。

  三叔公幾個人坐在石桌旁,如坐針氈。平時在鄉下耍威風慣了,哪見過這種帶紅頭文件跟公章的陣勢。

  蘇硯秋走到石桌對面,把幾張單據往桌上一拍。

  「王主任,孟姐,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始吧。」

  王主任抹了把汗,剛要從包里掏調解書。

  正房的門猛的被人推開。

  個十歲左右的半大小子沖了出來。穿著件不太合身的新夾克,像個被點燃的炮仗,直奔蘇硯秋衝過去。

  「你這個壞女人!不許你欺負我爸跟奶奶!」

  祁望擋在石桌前,雙手叉腰,死死盯著蘇硯秋,聲音尖銳的刺耳。

  「姑姑對我好,給我買糖吃,你憑什麼趕姑姑走?你就是個惡毒的女人,你不配當我媽!我只要爸爸跟姑姑,你滾出我們家!」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羅素琴皺緊了眉頭,王主任手裡的筆也停住了。

  被親生兒子當眾指著鼻子罵惡毒,這對這年代的多數女人來說,大概率都是足以摧毀心理防線的致命一擊。

  孫桂枝躲在門後頭,得意的捂住嘴。祁紹安也鬆了口氣,嘴角甚至忍不住往上挑。

  他們就等著蘇硯秋崩潰大哭,只要她一亂,這局就又回到祁家手裡了。

  大伙兒的目光全落在了蘇硯秋身上。

  蘇硯秋站在原地,沉靜的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憎恨的孩子。又環顧四周沒見到女兒祁惠,她也沒多想,前世那種被抽乾血液的絕望感,早在重生那一刻就被徹底斬斷了。

  她沒哭,也沒發怒。

  只是慢慢彎下腰,平視著祁望的眼睛,語氣平靜的讓人毛骨悚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