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壽換命
葉點青心裡猛地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隨手抄起桌上的一把竹刀，在手裡掂了掂。
「這位爺，您大半夜來砸場子，怕是找錯門了。」
葉點青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不咸不淡。
「我這兒叫三清紙紮鋪，賣的是死人用的糊塗帳。您要是買花圈，我給您打個折；要是尋仇找人，出門左拐不送。」
男人沒接話。
他盯著葉點青看了幾秒，眼神里透著股看穿一切的銳利，仿佛能把人的骨頭都看透。
就在這時，身後的紅轎子裡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咚！」
像是有什麼硬物重重撞在了木頭轎廂上。
這聲音在死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打了個激靈，連癱在地上的趙老爺都往後縮了縮。
「咚！咚！咚！」
撞擊聲越來越急促，轎子跟著劇烈搖晃起來。
四根抬轎的粗木桿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緊接著，「撕啦」一聲響。
蓋在轎頂上的大紅布簾，被裡面伸出的一隻手猛地撕裂。
那是一隻不屬於活人的手。
指甲長得發黑，足有半寸長，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皮膚呈現出一種死人的鐵青色。
「詐……詐屍了！」
一個壯漢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門外沖。
可他剛跑出兩步，轎子裡的趙公子就直挺挺地蹦了出來。
他根本沒有彎腿，就像是一根硬邦邦的木樁子，直接從轎廂里彈到了半空。
趙公子落地無聲。
他的一雙眼睛已經完全翻白，眼眶周圍全是黑紫色的煞氣，嘴角還流著粘稠的黑水。
他身上那件五蝠捧壽的壽衣，這會兒已經被屍水浸透了，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土腥味和腐臭味。
趙公子抽動了一下鼻子，似乎聞到了活人的生氣。
他猛地扭頭，死死盯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壯漢。
「吼——」
趙公子喉嚨里發出一陣野獸般的低吼，雙臂一伸，直接撲了上去。
壯漢根本來不及躲閃，被這股巨大的力道撲倒，死死按在了濕漉漉的青磚上。
趙公子張開滿是黑血的嘴，對著壯漢的脖子就咬了下去。
「救命！老爺救命啊！」壯漢拼命掙扎，雙手死死撐住趙公子的下巴。
可這具活屍的力氣大得驚人。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壯漢的手腕骨竟被硬生生壓斷了。
帶著腥臭味的黑牙，眼看就要咬斷壯漢的喉管。
葉點青眼神一凜。
師傅臨死前死死抓著她的手，立下的第三條鐵律，就是絕不承認自己是陰陽師。
在這亂世江湖裡，陰陽師這三個字，招來的從來不是錢財，而是殺身之禍。
可要她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死在自己鋪子裡，她做不到。
「滾開！」
葉點青厲喝一聲，一腳踹翻了擋在面前的八仙桌。
她順勢就地一滾，直接伸手摸向桌底下的暗格。
從裡面拽出一個被黃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黃布一扯，露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銅盤。
銅盤沉甸甸的，外圈刻滿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內圈嵌著一根烏黑的磁針。
這是師傅生前從不輕易示人的法器——陰陽羅盤。
葉點青沒有片刻猶豫，直接將中指放到嘴邊，用力一咬。
十指連心，中指的血是活人身上陽氣最重的純陽血。
鮮血瞬間湧出，她將指尖血飛快地抹在羅盤中央的太極圖上。
原本暗淡無光的銅盤，在沾到純陽血的瞬間，竟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
羅盤上的烏黑磁針開始瘋狂旋轉，帶起一股無形的罡氣。
「天地無極，陰陽借法，鎮！」
葉點青幾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趙公子後背的壽衣，將陰陽羅盤狠狠拍在他的後腦勺上。
「嗤——」
羅盤接觸到屍體的瞬間，像是燒紅的烙鐵碰到了冰雪。
趙公子的後腦勺猛地爆出一大股腥臭的白煙。
他發出一聲悽厲刺耳的慘叫，雙手瞬間脫力，鬆開了身下的壯漢。
屍體渾身劇烈抽搐著，像是一灘爛泥般軟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鋪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壯漢驚魂未定的粗重喘息聲，以及外面的雨聲。
葉點青蹲下身，伸手拿開那個陰陽羅盤。
羅盤上的指針已經停止了亂轉。
針尖死死地指著八卦中的「死」門，半分不偏。
而在天干地支的那一圈刻度上，代表壽命的「壽」字格，已經變得一片漆黑，透著死氣。
葉點青看著這個卦象，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
「他不是中邪，也不是得病。」
葉點青站起身，看著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趙老爺。
「有人動了手腳，強行借走了他的壽數。」
「借……借壽？」趙老爺傻眼了，臉上的橫肉徹底僵住。
「活人的命數被抽乾了，只剩下一具軀殼。這身壽衣，就是用來鎖住死氣、欺瞞天地用的引子。」
葉點青把羅盤揣進懷裡。
「你兒子早就死了，剛才是被外面的煞氣沖了身，這才起了屍。」
趙老爺聽到這話，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兩眼一翻，直接暈死了過去。
一直站在門口的男人，默默看完了這一切。
他沒有插手，只是靜靜地站著。
直到葉點青收起羅盤，他才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冷，在空蕩蕩的鋪子裡顯得十分突兀。
「好一招陰陽鎮屍訣。」
男人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看樣子，你沒丟你師傅的臉。」
葉點青轉過頭，緊緊盯著他。
剛才自己一時情急動了真格，算是徹底把陰陽師的身份漏了底。
男人沒有再往前走。
他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塊黑漆漆的牌子，隨手拋在旁邊的破椅子上。
「既然你認了這身皮，以後麻煩事少不了。」
男人轉過身，重新撐開了那把黑色的油紙傘。
「這東西權當見面禮，算我欠你個人情。」
葉點青沒有去拿那塊牌子。
她只是看著男人的背影，冷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他已經邁出了門檻，半個身子隱沒在暴雨的黑夜裡。
外面街道上，陰兵借道的馬蹄聲還在徘徊。
那些黑影似乎察覺到了紙紮鋪里活人氣息的變化，正逐漸向這邊聚攏。
男人停下腳步，空出的左手從袖口裡滑出一張黃色的符紙。
他沒有擺壇，也沒有念咒。
只是隨手將符紙拋向半空，並指如劍，凌空一划。
「散。」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煞氣。
那張符紙在半空中憑空自燃，化作一道刺眼的金光猛地炸開。
門外那些排列整齊、渾身散發著死氣的陰兵，在遇到這金光的瞬間，就像是烈日下的殘雪。
連一絲聲響都沒發出，便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連綿不絕的馬蹄聲戛然而止。
刺骨的陰風也徹底停了。
男人連頭都沒回，撐著傘，徑直走進了雨幕深處。
葉點青愣在原地。
不用法壇，不念咒語，單憑一道符就能強行驅散一整隊陰兵。
這人的道行，簡直不像是活人該有的手段。
過了許久，確認門外再無動靜，她才走到那把破椅子前。
拿起了那塊黑漆漆的牌子。
牌子是非金非木的材質，入手冰涼，上面雕刻著繁複詭異的圖騰。
在牌子的正中央，用暗紅色的硃砂填著三個古篆字。
巡陰司。
葉點青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拿穩。
這三個字，代表著江湖上最神秘、也是最不可招惹的組織。
他們不管活人恩怨，只斷陰陽是非。
這男人，竟然是巡陰司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門外漆黑的雨夜。
這陰陽鎮，怕是不會再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