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心比鬼毒
這股陰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生疼。
葉點青把馬燈重新挑亮,光暈在濃霧裡勉強撐開了一片地方。
霍判手裡的黑金古刀已經出鞘了一半。刀刃上沒有反光,卻透著一股飲過無數鮮血的暗紅。
「往後退。」霍判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
話音剛落,趙老爺帶著那三個家丁,氣喘吁吁地從山下爬了上來。
幾個人手裡死死攥著洋鎬和撬棍,腿肚子直打轉。
「仙……仙姑,我們把傢伙事兒拿來了。」趙老爺話都說不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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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一靠近,就聽見地下那聲悽厲的嬰兒啼哭,嚇得手裡的鐵鍬「咣當」一聲掉在石頭上。
「用不著你們挖了。」葉點青盯著那片隆起的黑土。
「底下的東西,自己等不及要出來了。」
「砰!」
一聲悶響從地底深處傳來,像是有什麼重物狠狠撞在了木板上。
緊接著,那片原本已經裂開的黑土堆,猛地向上拱起。
泥水四濺中,一截黑漆漆的木頭直挺挺地戳出了地面。
是棺材頭。
這口陰沉木打的棺材,果然像趙老爺說的那樣,是豎著葬下去的。
隨著「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聲,整口棺材像一根拔地而起的巨大木樁,硬生生地從爛泥里擠了出來。
棺材通體烏黑,表面刷著的漆在月光下泛著死水一樣的光澤。
最扎眼的,是棺材蓋上釘著的七根長釘,有一根已經被內部的力道頂出了一大半。
那嬰兒的啼哭聲,就是從棺材縫裡鑽出來的。
「起釘子,開棺。」葉點青當機立斷。
「趁它還沒徹底破棺,把裡面的陰氣泄了,不然今晚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趙老爺和幾個家丁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彈。那可是子母凶棺,誰去拔釘子誰就得觸霉頭。
「不去拔,你兒子現在就得死。」葉點青語氣冷硬。
趙老爺一咬牙,從地上撿起撬棍,哆嗦著招呼三個家丁上前。四個人硬著頭皮,將撬棍的一頭塞進棺材縫裡。
「一、二、三,起!」
幾個壯漢同時發力,只聽「咔嚓」幾聲脆響,剩下的六根黑釘子被硬生生撬飛了出去。
釘子一落,棺材蓋仿佛失去了最後的束縛,猛地向外一鼓。
「閃開!」霍判眼神一厲,伸手拽住葉點青的後領,將她往後帶出幾步遠。
「轟」的一聲巨響,厚重的陰沉木棺材蓋,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無字碑上,摔成了兩半。
一股濃烈的惡臭和黑氣,瞬間從棺材裡噴涌而出。
那味道夾雜著血腥、腐肉和常年不見天日的地氣,熏得幾個家丁趴在地上大口乾嘔。
葉點青捂住口鼻,借著馬燈的光,大步跨上前。
她倒要看看,這能牽動九煞換命局的女屍,到底是個什麼凶物。
棺材裡並沒有太多的陪葬品,只有一具直挺挺站著的屍體。
屍體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對襟襖子,衣服的樣式並不古老,反而是這幾十年來鄉下常見的款式。屍體的臉有些浮腫,但在極陰之地的滋養下,竟然沒有完全腐爛。
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把紅襖子撐得緊緊的,仿佛隨時都會裂開。
趙老爺捂著鼻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的雙腿就像抽了筋一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鬼……鬼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雙手在泥地里胡亂抓撓,拼命往後退。
褲襠里瞬間濕了一大片,散發出一股尿騷味。
「你叫什麼?」葉點青皺了皺眉。
「這不是你三個月前挖出來的那具女屍嗎?」
「不……不是……」趙老爺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
「當時黑燈瞎火,那老道只讓我開個縫,我只看到了一件紅襖子,根本沒看清臉。」
他指著棺材裡的女屍,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她是秀兒!是我那死了五年的原配老婆啊!」
這話一出,墳地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就連霍判,也微微側過頭,目光冷冽地掃向地上的趙老爺。
葉點青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重新將馬燈舉高,仔仔細細地照向棺材裡那具女屍的臉。
雖然有些浮腫變形,但依稀能辨認出,這確確實實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她的脖子上,還隱隱留著一道發黑的勒痕。
「你老婆不是五年前難產死的嗎?」葉點青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鎮上的人都知道,趙老爺的髮妻是個苦命女人,懷胎九月的時候遇上難產,最後一屍兩命。
後來趙老爺為了沖喜,才娶了現在省城來的富家千金。
「仙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棺材裡!」趙老爺語無倫次。
「她當年明明是被我埋在東山的墳地里,怎麼會跑到城外的亂葬崗,還被裝進了這口陰沉木棺材裡!」
葉點青盯著趙老爺躲閃的眼神,心裡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陰陽師斷陰陽,最擅長看的就是因果。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更沒有平白無故的子母煞。
「難產死的人,脖子上怎麼會有勒痕?」葉點青猛地跨前一步,刀子一樣的目光死死釘在趙老爺臉上。
「陰沉木棺,紅襖鎖魂。這是怕死者怨氣太重來索命,特意找高人布置的鎮魂局。」
葉點青從布袋裡摸出一把竹刀,「啪」的一聲釘在趙老爺面前的爛泥里。
「你現在不說實話,等她肚子裡的陰胎爬出來,第一個嚼碎的就是你的腦袋。」
看著那把明晃晃的竹刀,又聽著棺材裡斷斷續續的嬰兒啼哭,趙老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一邊狂扇自己耳光,一邊嚎啕大哭起來。
「是我造的孽啊!當年省城的大戶人家看上了我,說只要我肯入贅,就把家產分我一半。」
「可是他們家規矩大,絕不允許女婿有原配。秀兒當時挺著個大肚子,死活不願意和離。」
趙老爺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直響。
「我一時鬼迷心竅,就在她的安胎藥里下了蒙汗藥。等她睡死過去,用一根麻繩……把她給勒死了。」
幾個家丁聽到這話,都震驚得張大了嘴巴,連害怕都忘了。
葉點青握著馬燈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她見過惡鬼傷人,見過邪修鬥法,但這種為了攀高枝,親手勒死結髮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畜生,還是第一次見。
「那老道,知道這件事?」霍判突然開了口。
「知道,他全知道。」趙老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當年就是他路過鎮上,看出了秀兒是橫死。他收了我一千塊大洋,幫我把秀兒換上紅襖,裝進了一口黑漆棺材裡,埋在了亂葬崗極陰的地方,說這樣就能鎮住她的魂。」
全對上了。
根本沒有什麼雲遊老道巧合指點。這從頭到尾,就是那個老道設下的一個局。
他五年前幫趙老爺鎮壓原配,把秀兒養在極陰之地,生生養出了一個怨氣衝天的子母煞。
三個月前,他又假借趙老爺破財的名義,讓趙老爺自己動手,把這口凶棺挖出來,釘在了趙家祖墳的陣眼上。
老道要的,不僅是趙老爺兒子的命,他是要用趙家滿門的氣血,來催熟這具子母煞。
厲鬼固然可怕,但人心卻比鬼毒上百倍。
葉點青冷冷地看著地上的趙老爺,突然覺得這個人比棺材裡的子母煞還要噁心。
陰陽師的鐵律,是不管活人恩怨,只平陰陽之亂。
可如果這陰陽之亂,本身就是活人造下的孽債,她又該怎麼平?
她若是出手鎮壓了秀兒,就是幫了這個殺妻滅子的畜生;她若是不管,這子母煞一旦成型,整個陰陽鎮都會變成死地。
就在葉點青陷入兩難的時候,棺材裡的異動打斷了她的思緒。
那具穿著紅襖的女屍,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眶裡沒有眼白,全是濃如墨汁的黑色,流淌著兩行粘稠的血水。
緊接著,女屍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突然鼓起了一個詭異的形狀。
就像是一張小小的、嬰兒的臉,正從肚皮裡面,拼命地往外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