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因果帳


  那層原本就被撐得極薄的肚皮,隨著裡面東西的頂弄,呈現出一種透明的青黑色。

  「撕啦——」

  一聲裂帛聲響起,那件大紅襖子終於承受不住,從中間崩裂開來。

  隨之破裂的,還有女屍的肚皮。

  一股腥臭無比的屍水,「嘩啦」一下全涌了出來,澆在棺材底部的木板上。

  屍水中,一個渾身青紫、皺巴巴的死嬰,順著水流滑落到了泥地里。

  死嬰的脖子上,還纏著一截發黑的臍帶,另一頭連著棺材裡站著的女屍。

  它沒有頭髮,腦袋出奇的大,一雙眼睛裡全是沒有眼白的純黑色。

  死嬰趴在爛泥里,喉嚨里發出那種刮擦玻璃般的「哇哇」啼哭聲。

  它猛地抬起頭,那雙純黑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癱坐在地上的趙老爺。

  

  趙老爺被這眼神一盯,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他手腳並用拼命地往後縮,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葉仙姑!活神仙!你快出手啊!」趙老爺歇斯底里地衝著葉點青大喊。

  「我家裡保險柜最底下,還壓著二十根大黃魚!信用社裡還有三十萬的存摺單子!」

  「鎮東頭那個磚窯廠也是我的,我都給你,全部都給你!」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雙手瘋狂地揮舞著。

  「只要你拿雷劈了這大肚子鬼,或者用你那羅盤鎮死她,趙家的家產你拿走九成!」

  葉點青站在原地,手裡提著馬燈,連半步都沒有挪動。

  她冷冷地看著趙老爺,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你招惹的到底是什麼。」

  葉點青把馬燈擱在旁邊的石頭上,雙手往胸前一抱。

  「陰陽師的規矩,只斷陰陽失序,不管活人恩怨。這世上的因果帳,從來都是一報還一報。」

  她指了指地上那個正在慢慢爬行的死嬰。

  「那是你的親骨肉,你為了錢財權勢,親手掐斷了他們娘倆的活路。」

  「現在他們從地獄裡爬出來討債,這是你們趙家的家務事,我管不著,更不會管。」

  趙老爺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絕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霍判。

  霍判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塊無字碑旁,手裡握著黑金古刀,沒有絲毫要出手的樣子。

  「哇——」

  地上的死嬰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它四肢並用,像一隻大蜘蛛一樣,猛地朝趙老爺撲了過去。

  它的速度極快,帶著一股刺骨的陰風,瞬間就到了趙老爺跟前。

  死嬰張開嘴,露出滿口細密尖銳的黑牙,一口就咬在了趙老爺的大腿上。

  「啊!」

  趙老爺發出殺豬般的慘嚎,雙手死死掐住死嬰的脖子,拼命想把它扯下來。

  可死嬰的力氣出奇的大,牙齒死死嵌在肉里,竟然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塊帶血的皮肉。

  鮮血瞬間染紅了趙老爺的褲腿,血腥味刺激得死嬰更加瘋狂。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沉悶的腳步聲響起。

  棺材裡那具穿著紅襖的女屍,一步邁出了陰沉木棺材。

  她走得很僵硬,但每走一步,地上的爛泥就會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黑霜。

  女屍沒有去看地上的死嬰,而是徑直走向了正在地上翻滾哀嚎的趙老爺。

  她走到了趙老爺的頭頂上方,停住了腳步。

  兩行粘稠的血水,順著她純黑的眼眶吧嗒吧嗒地往下滴,正好砸在趙老爺的臉上。

  趙老爺停止了翻滾,驚恐地看著那張浮腫變形的臉。

  「秀兒……秀兒我錯了,你饒了我吧……」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女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緩緩彎下腰,伸出了那雙長滿白毛、指甲發黑的雙手。

  然後,那雙手死死卡住了趙老爺的脖子。

  就像五年前那個夜晚,趙老爺用麻繩勒住她脖子時一樣。

  一股極其龐大的陰氣瞬間鎖住了趙老爺的全身,讓他連掙扎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趙老爺的眼珠子開始往外凸出,臉色由紅變紫,再由紫變青。

  他的雙腿在爛泥里徒勞地蹬蹬著,雙手胡亂抓撓著女屍的手臂,卻只能抓下一把把白毛。

  死嬰似乎也知道母親在幹什麼,它鬆開了嘴,爬到趙老爺的胸口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斷氣。

  前後不過半分鐘的時間。

  趙老爺的喉嚨里發出「咯咯」兩聲怪響,雙腿猛地一蹬,徹底沒了動靜。

  他的眼睛死死瞪著夜空,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死不瞑目。

  那三個躲在後面的家丁,親眼目睹了自家老爺被活活掐死,已經嚇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

  幾個人抱成一團,縮在柏樹底下,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墳地里格外清晰。

  大仇得報,但墳地里的陰氣並沒有消散,反而越聚越濃。

  殺了血親之後,子母煞的怨氣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徹底衝破了理智的枷鎖。

  它們已經嘗到了活人鮮血的滋味。

  女屍緩緩鬆開趙老爺的脖子,僵硬地轉過頭,純黑的眼眶對準了樹底下的那三個家丁。

  趴在屍體上的死嬰也跟著轉過頭,嘴角還掛著趙老爺的碎肉,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聲。

  「不好,煞氣狂化了。」葉點青眉頭一擰。

  這就是為什麼民間把子母煞列為大凶之物的原因。

  這種東西一旦成型,殺完仇人之後根本停不下來,會把周圍所有喘氣的活物全部吸乾。

  那三個家丁見女屍看過來,終於崩潰了。

  他們驚恐的轉身就往山下跑,一邊跑一邊發出絕望的哭喊。

  可他們還沒跑出兩步,周圍的青灰霧氣就像是活了一樣,迅速將他們包裹了起來。

  家丁們像是在原地打轉,怎麼也跑不出這片墳地。

  女屍邁開僵硬的腿,朝著霧氣中的幾個人逼近,指甲上的黑氣越來越重。

  「因果帳已經清了,這幾個人命不該絕。」

  葉點青冷喝一聲,終於動了。

  她一個箭步跨上前,擋在了女屍和三個家丁中間。

  右手一翻,那面被黃布包裹的陰陽羅盤已經穩穩托在掌心。

  女屍被擋住去路,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長滿白毛的手直接朝著葉點青的面門抓了過來。

  葉點青沒有退縮,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迅速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血口。

  鮮血湧出,她一把將帶血的左手按在羅盤的太極圖上。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陰陽開路,萬煞歸陰!」

  口訣念出的瞬間,陰陽羅盤上的磁針開始瘋狂旋轉,發出一陣猶如蜂鳴般的嗡嗡聲。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金色光柱從羅盤中央猛地射出,直接罩在了女屍和死嬰的身上。

  這光柱不像霍判的雷法那樣充滿毀滅性,反而透著一股宏大平和的暖意。

  女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接觸到金光的地方,白毛開始迅速消退。

  死嬰也停止了詭異的笑聲,它在金光中痛苦地蜷縮起身體,身上紫黑色的煞氣像冰雪一樣快速融化。

  「你們的仇已經報了,強留人間,只會永不超生。」

  葉點青看著在金光中掙扎的母子倆,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絲悲憫。

  「走陰路,過鬼門。放下執念,去底下領你們的下一道輪迴吧。」

  隨著葉點青的話音落下,羅盤上的金光越發純粹。

  女屍臉上那種怨毒的表情逐漸消失了,原本純黑的眼眶裡,竟然流出了兩行清澈的淚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死嬰,彎下腰,輕輕將它抱進了懷裡。

  死嬰也不再啼哭,安靜地縮在母親的臂彎中,身上的青黑色完全褪去,變回了一個普通嬰兒的模樣。

  母子倆沐浴在金光中,身形越來越淡。

  臨消失前,女屍朝著葉點青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陣清風吹過,墳地里的青灰霧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母子倆的魂魄也隨風散去,徹底歸了地府。

  四周重新恢復了夏夜的寧靜,只有蟲鳴聲在草叢裡斷斷續續地響起。

  那口陰沉木棺材發出一聲悶響,重新倒在了爛泥里,上面的黑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變成了一堆朽木。

  葉點青收起陰陽羅盤,臉色微微有些疲倦。

  剛才強行超度成型的子母煞,極其耗費心神和本源之氣,要不是她底子紮實,現在恐怕已經站不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那三個劫後餘生的家丁。

  「天亮之後,把你家老爺卷個蓆子埋了。從此以後,陰陽鎮再無趙家。」

  三個家丁跪在地上瘋狂磕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直作壁上觀的霍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葉點青的身後。

  他看著地上那堆朽爛的陰沉木,又看了看葉點青手裡那面古樸的羅盤。

  「我以為你會直接用鎮魂訣,把它們打個魂飛魄散。」霍判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情緒的起伏。

  在這個亂世江湖裡,陰陽術士遇到厲鬼,大多是直接斬殺,省時省力。

  像葉點青這樣,耗費自己的本源之氣去超度一對凶煞的,簡直是鳳毛麟角。

  「鬼殺人是因為怨,人殺人是因為貪。」葉點青用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語氣平靜。

  「除了那個該死的老道,它們也是受害者。如果連陰陽師都不分青紅皂白,那這世上的陰陽,就真的亂套了。」

  霍判聽著這番話,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光芒。

  他找了很久,一直以為那個傳說中能重振秩序的人是個手腕鐵血的老頭子。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守著破舊紙紮鋪的年輕女人。

  霍判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根乾癟的菸草,咬在嘴裡,並沒有點燃。

  他看著葉點青,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那老道既然能布下九煞換命局,絕對不會只在陰陽鎮動手腳。」

  「趙家的事雖然結了,但你弄折了他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陣眼,這筆帳,他很快就會找你來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