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水鬼抬轎
葉點青沒再跟他絆嘴。兩人一前一後,順著長滿荒草的土路,徹底走出了陰陽鎮的地界。
這一走,就是整整一天。
八十年代初的鄉下,出了鎮子就全是黃土路和荒山野嶺。
路邊偶爾能看見幾座孤墳,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有幾根破爛的招魂幡在風裡打著轉。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https://sto55.com
葉點青背著帆布包,腳下的布鞋已經沾滿了黃泥。
她從小跟著師傅走南闖北,腳力自然不差,但前面那個穿風衣的男人,走起路來卻像是在飄一樣,連個粗氣都不喘。
到了中午,日頭毒得很。兩人在一處廢棄的茶棚底下歇腳。
葉點青從包里掏出半塊硬邦邦的乾糧,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對付了兩口。
她看了看坐在對面閉目養神的霍判,實在忍不住心裡的疑惑。
「巡陰司到底是個什麼衙門?」葉點青咽下嘴裡的乾糧,開口問道。
霍判連眼睛都沒睜,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活人有官府,死人有地府。但在陰陽交界的地方,總有些不人不鬼的東西兩邊都不服管,巡陰司就是替天道規矩辦事的。」
葉點青冷笑了一聲。
「規矩?那個害死我師傅的宗門,用活人養煞,規矩在哪?你們巡陰司怎麼不管?」
霍判終於睜開了眼,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
「巡陰司的規矩早就破了。現在的江湖,就像這漏風的茶棚,四面透風,八方進鬼。」
他站起身,「那個宗門叫『長生道』。他們求的不是陰陽平衡,而是逆天改命的長生。你師傅惹上他們,是因為他手裡有一張能找到地宮的圖。」
長生道?地宮?
葉點青心裡一驚,師傅臨死前確實讓她守好那面陰陽羅盤,難道那羅盤裡藏著什麼地宮的秘密?
她還沒來得及細問,霍判已經走出了茶棚。
「走吧,天黑之前必須趕到葬魂江。過了那條江,才是真正的江湖。」
兩人繼續趕路,直到後半夜,周圍的溫度開始斷崖式地往下掉,空氣里多了一股子濃重的水氣。
「前面就是葬魂江了。」霍判停下腳步,指著被濃霧籠罩的前方。
葉點青往前走了兩步,借著淡淡的月光,勉強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條江寬得有些離譜,江面上水霧瀰漫,翻滾的江水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黑色。
最邪門的是,這麼急的水流,竟然聽不到半點水花拍打岸邊的聲音。
安靜,很不尋常的安靜。
「這水底下,怕是塞滿了沉屍吧?」葉點青聞著那股刺鼻的水腥味,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葬魂江的名頭她早有耳聞。
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人河,老一輩人講,這江水比鐵還沉,別說活人,就是一片鵝毛掉下去都會直接沉底。
霍判沒接話,只是沿著長滿青苔的江岸往上遊走。
沒走多遠,前方破敗的蘆葦盪里,亮起了一盞昏黃燈光。
那是一艘破舊的烏篷船。
船體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木板縫裡塞滿了發黑的桐油灰。
船頭掛著一盞破油燈,燈罩上糊著厚厚的油垢,光線只能照亮周圍幾尺的地方。
一個穿著蓑衣、戴著大斗笠的人,正佝僂著背坐在船尾。
「開船嗎?」霍判走到岸邊,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江面上傳出很遠。
那個戴斗笠的船夫沒有抬頭,也沒有搭腔。
他只是緩慢地站起身,拿起一根長長的竹篙,在岸邊的淤泥里輕輕一點,把船尾靠了過來。
這就是同意渡客了。
葉點青看著那艘吃水極深的破船,心裡總覺得不太踏實。
但這是方圓幾十里唯一能過江的法子,她咬了咬牙,跟著霍判跳上了船板。
船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嘎吱聲。
船夫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起纜繩,竹篙在水底一撐。烏篷船像是一片枯葉,慢悠悠地滑進了黑漆漆的江心裡。
江面上的霧氣越來越大,很快就淹沒了來時的岸邊。
葉點青坐在狹窄的船艙里,把帆布包抱在胸前,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江水在船舷兩邊無聲無息地流淌著,那股水腥味里,漸漸摻雜進了一絲腐肉的味道。
霍判坐在她對面,雙眼微閉,手一直按在背後的黑金古刀刀柄上。
船夫站在船尾,一下一下地撐著竹篙。他的動作極其機械,每一次抬手、落水,甚至連彎腰的幅度都一模一樣。
葉點青盯著船夫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船板。
借著船頭那盞昏黃的油燈,她看清了地上的情形,渾身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船夫的腳下,光禿禿的一片。
沒有影子。
活人在燈光底下,怎麼可能沒有影子?
就算光線再暗,也總該有個模糊的輪廓。可那船夫腳下的木板上,除了幾灘積水,什麼都沒有。
葉點青不動聲色地握住了腰間的竹刀,腳尖輕輕踢了對面的霍判一下。
霍判睜開眼,順著葉點青的目光看過去。他顯然也發現了不對勁,但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葉點青不要輕舉妄動。
這艘船既然敢在葬魂江上擺渡,船夫是人是鬼,其實早就該心裡有數了。
「嘩啦。」
就在這時,一直寂靜的江水裡,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水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遊了上來,輕輕撞了一下船底。
葉點青立刻低頭,透過船板的縫隙朝水下看去。這一看,她頭皮頓時一陣發麻。
原本黑漆漆的江水裡,不知什麼時候,密密麻麻地浮滿了浮腫的臉。
這些臉全都被泡得發白變形,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上的烏篷船。
它們有的殘缺不全,有的還掛著水草,成百上千地擠在一起。
是水鬼。
整條江底下,全是被葬魂江吞噬的水鬼。
它們沒有攻擊烏篷船,而是托舉著什麼東西,正順著水流飛快地朝這邊靠近。
葉點青抬起頭,順著水鬼聚集的方向看去。
江面的濃霧被一股陰風吹開了一條口子。一頂完全用白紙糊成的轎子,正穩穩噹噹地漂浮在水面上。
轎子通體雪白,四周掛著白色的紙燈籠,轎簾上畫著詭異的黑色符文。
成百上千的水鬼在水下托著轎底,就像是抬轎的轎夫,硬生生把這頂紙轎子托出了水面。
白紙轎子在水面上滑行得極快,眨眼間就逼近了烏篷船。
就在轎子即將撞上船頭的瞬間,水底的水鬼突然齊刷刷地停住了。轎子穩穩地停在離船頭不到三尺的地方,隨著水波上下起伏。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江水拍打紙轎子的細微聲響。
突然,一隻乾枯如雞爪的手,從裡面掀開了白色的轎簾。
緊接著,一陣陰惻惻的笑聲從轎子裡傳了出來。
「嘿嘿嘿……女娃娃,破了老道我的陣眼,還敢往這葬魂江上走。你的膽子,跟你那個短命的師傅一樣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