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半步多客棧


  霍判沒有去敲門。

  他拿著那塊從貓臉屍嘴裡摳出來的引路牌,直接按在了兩扇黑木門中間的一個凹槽里。

  「吧嗒」一聲輕響,嚴絲合縫的大門竟然自己向兩邊滑開了。

  門一開,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發霉泥土和烈酒的味道,直接撲在葉點青的臉上。

  伴隨著氣味的,還有一陣嘈雜的說話聲和碰杯聲。

  這跟客棧外面那種毫無活氣的氣氛,簡直是兩個世界。

  葉點青緊跟著霍判邁過高高的門檻。

  這客棧的一樓是個極大的大堂,擺著幾十張老舊的八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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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里光線昏暗,四周柱子上掛著幾盞幽綠色的氣死風燈,照得人臉全是一層發霉的青色。

  屋裡幾乎坐滿了。

  可是坐在這裡的,沒有一個是正經趕路的客商。

  葉點青只掃了一眼,就聞到了滿屋子亂竄的邪氣和化不開的血腥味。

  兩人進門的瞬間,大堂里的嘈雜聲詭異地停頓了一下。

  無數道懷著惡意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的兩個生面孔。

  霍判沒有理會這些目光,他只是極其自然地把手搭在背後的黑金古刀刀柄上。

  一股沉重剛猛的威壓,順著霍判的身體無聲地蔓延開來。

  那些探尋的目光碰到這股威壓,像是碰到了燒紅的鐵板,紛紛收了回去。

  大堂里重新恢復了剛才那種群魔亂舞的喧鬧。

  葉點青跟在霍判側後方,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靠門邊的一張桌子旁,坐著個戴大斗笠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粗布道袍,腰裡別著個趕屍匠專用的攝魂鈴。

  這人旁邊,直挺挺地坐著一個裹在黑袍里的「人」。

  那「人」渾身僵硬,散發著濃烈的防腐草藥味,顯然是一具行屍。

  趕屍匠端著個豁口的海碗,碗裡裝的是畫了符燒成的符水。

  他用毛筆蘸著符水,正一點點往旁邊那具屍體的嘴裡塞。

  屍體喝不進去水,符水順著發黑的下巴流在衣服上,看著讓人胃裡一陣翻騰。

  再往裡看,角落裡蹲著個乾瘦的老頭。

  這老頭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苗人服飾,裸露的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刺青。

  他手裡端著個巴掌大的陶罐,正用一根竹籤逗弄著裡面爬出來的一隻紅頭大蜈蚣。

  那蜈蚣足有嬰兒的手臂粗,順著老頭的手指爬到手背上。

  老頭不僅不躲,反而從兜里摸出一塊帶著血絲的生肉,直接餵進蜈蚣那對毒鉗子裡。

  這是南洋那邊過來的降頭師,專門玩這些要命的蠱蟲。

  最離譜的是大堂正中央的一張桌子。

  桌旁坐著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正端著茶碗慢條斯理地品茶。

  他轉過頭的時候,葉點青才看清,這人只有左半邊臉是正常的。

  他的右半邊臉連皮帶肉全沒了,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和發黑的牙床。

  這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隻道行不淺的惡鬼。

  他喝進嘴裡的茶水,直接化成了一股灰白色的煙霧,順著半邊骷髏臉飄散在空氣里。

  人鬼同席,三教九流。

  這半步多客棧,還真是把江湖上最見不得光的東西全聚在一塊兒了。

  「收起你的眼神。」霍判微微側過頭,壓低了聲音提醒。

  「在這裡,多看一眼就能要了你的命。」

  葉點青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雙手很自然地揣進了兜里。

  她捏住了兜里的陰陽羅盤,跟著霍判徑直穿過大堂,走向最裡面的櫃檯。

  櫃檯是用整塊的老榆木打的,上面布滿了刀砍斧剁的痕跡。

  櫃檯後面,站著個穿著暗紅色旗袍的女人。

  女人看著大概三十來歲,身材豐腴,盤著精緻的髮髻,手裡把玩著一根黃銅菸袋鍋。

  就算是在這烏煙瘴氣的大堂里,她身上的那股成熟風韻也遮掩不住。

  只可惜,這女人是個瞎子。

  她的眼睛部位,蒙著一條兩指寬的黑綢布,把上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霍判走到櫃檯前,屈起手指在榆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兩間上房。」

  他把那塊引路牌丟在櫃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瞎眼老闆娘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沒有去摸那塊牌子,而是把手裡的黃銅菸袋湊到嘴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一股帶著淡淡茉莉花香的煙霧,從她紅潤的嘴唇里吐了出來。

  「巡陰司的人,也來我這半步多湊熱鬧?」

  老闆娘的聲音很好聽,帶著點江南水鄉的軟糯,但語氣里卻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精明。

  她微微偏過頭,蒙著黑綢布的臉轉向了葉點青的方向。

  葉點青明明知道她看不見,卻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剝光了審視一樣。

  老闆娘挺直了腰板,鼻翼微微抽動了兩下。

  像是在空氣中捕捉什麼特殊的氣味。

  「稀客啊。」老闆娘突然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點意外。

  「怪不得連巡陰司的刀都出鞘了。」

  她把菸袋鍋在櫃檯邊緣磕了磕,紅唇微啟。

  「純陰之血,這可是大補的東西。」

  葉點青眉頭一皺。

  這女人是個瞎子,鼻子卻比狗還靈。

  她只憑著一絲氣味,就能聞出自己陰陽師特有的純陰本源。

  「老闆娘好靈的鼻子。」葉點青毫不退讓地頂了回去。

  「既然知道我是誰,就該知道我們這行人的血,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惦記的。」

  「惦記了,是要折壽的。」

  老闆娘聽了這話,不僅沒惱,反而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笑得花枝亂顫,旗袍領口下的風光若隱若現。

  但大堂里那些窮凶極惡的邪修惡鬼,卻沒有一個人敢往櫃檯這邊多看一眼。

  「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老闆娘止住笑,伸手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把掛著木牌的銅鑰匙。

  她把鑰匙推到兩人面前,語氣突然壓低了。

  「我開門做生意,只認牌子不認人。你們能在天亮前除掉那具貓臉屍拿到引路牌,就算是我客棧的貴賓。」

  老闆娘俯下身子,隔著櫃檯湊近了葉點青。

  她身上那股茉莉花香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檀香味,直往葉點青鼻子裡鑽。

  「不過,作為半個長輩,我得給你提個醒。」

  「你這身純陰之血的味道,在這大堂里就像是黑夜裡的紅燈籠。」

  「你今晚最好老老實實待在客房裡,哪也別去。」

  葉點青看著老闆娘蒙著黑布的臉,沒有去拿桌上的鑰匙。

  「我有請帖。」葉點青盯著她。「今晚的拍賣會,我必須去。」

  她來這裡就是為了奪回鎮魂鈴,怎麼可能躲在房間裡。

  老闆娘嘆了口氣,重新直起身子,拿起那根黃銅菸袋。

  「隨你便。」

  老闆娘劃了根火柴,重新點燃菸葉,幽幽地吸了一口。

  「但我好心告訴你一句,今晚的拍賣會,可不止賣那些死物件。」

  她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恰好飄在葉點青的面門前。

  「已經有人出了大價錢。」

  老闆娘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要買你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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