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走陰過界
葉點青鬆開霍判的手,轉身把地上的帆布包拽了過來。
走陰不是兒戲,她必須趕在陣法破裂前把法壇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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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在後面撥了兩下算盤,出聲提醒。
「丫頭,生魂下地府,最忌諱陽氣散盡,你得留個引子在上面,不然找不著回來的路。」
葉點青點頭應了一聲,從包里摸出一把半截的香。
她挑出最直的一根引魂香,用指甲掐去多餘的香腳。
「前輩,這地方連個香爐都沒有,只能借地氣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刀鞘在地上飛快地刨出一個小坑。
霍判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她身側。
他把黑金古刀往地上一插,像一尊門神似的擋在她和血屍之間。
「我守著,你安心去。」霍判的聲音不大,但透著股讓人踏實的勁兒。
葉點青看了他一眼,從包底翻出一捆浸過硃砂的紅線。
她把線頭系在自己左手中指上,另一頭繞在霍判的刀柄上,打了個死結。
「這叫牽魂繩,是我回陽間的路標。」
「不管出什麼事,這根繩子千萬不能斷,繩子一斷,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霍判垂眼看著刀柄上的紅線,握住刀柄的手緊了緊。
「只要我這口氣還在,這根線斷不了。」
老闆娘在那邊催促起來,血屍撞擊陣法的聲音越來越大。
「趕緊的!這孽障的怨氣又重了,我撐不住多久!」
葉點青深吸一口氣,盤腿在土坑邊坐下。
她把引魂香穩穩地插進土裡,雙手快速結成一個道門法印。
「天靈地靈,陰陽開泰。生魂借道,百無禁忌。」
口訣念完,法印指向引魂香。
沒有明火,那根香卻「呲」地一聲自己燃了起來。
一股筆直的青煙升起,順著風向直直地鑽進葉點青的鼻孔里。
幾乎是瞬間,她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身體好像變成了一個空殼,五臟六腑都傳來一陣往下墜的錯覺。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血屍的咆哮、算盤的撥動聲,全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絕在外。
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陰冷得刺骨。
這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能把人魂魄都凍僵的寒意。
葉點青閉著眼睛,感覺自己在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飛速下落。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手腳發軟,什麼也抓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失重感才猛地消失。
她的雙腳踩到了實處,腳底下的觸感不再是硬邦邦的石頭,而是軟綿綿的爛泥。
葉點青緩緩睜開眼,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這是一個活人根本無法想像的廣闊天地。
天上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頭頂是一大片灰黃色的霧氣,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人感覺喘不過氣。
空氣里聞不到半點活人的煙火氣。
只有一股濃烈的硫磺味,混雜著泥土發霉的腐爛味。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泥土全是暗紅色的。
踩上去黏糊糊的,就像是吸飽了血的海綿。
這就是傳說中的黃泉路。
葉點青順著路往前看,一眼根本望不到頭。
這條路太寬了,寬得像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平原。
別說是走人,就是跑開幾百輛馬車都顯得十分空曠。
路的兩邊,開滿了大片大片的紅色花朵。
花瓣細長捲曲,紅得像是一團團正在燃燒的暗火。
這是彼岸花,只見花開,不見葉長。
它們密密麻麻地鋪在路邊,成了這灰暗世界裡唯一的亮色。
在花海的更遠處,隱約能聽到一陣巨大的水流聲。
那聲音渾濁又沉悶,像是無數人在水底痛苦地哀嚎。
一條發黃的長河橫亘在天邊,河水翻滾著渾濁的大浪。
那是忘川河,水面上時不時浮起一具具白骨,轉眼又被浪頭打下去。
葉點青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黃泉路上。
路上並不空曠,反而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確切地說,是成千上萬的亡魂。
他們穿著各個朝代的衣裳,有長袍馬褂,也有粗布短衫,甚至還有穿著破爛鎧甲的兵卒。
無論男女老少,所有的亡魂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雙眼空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
成群結隊的亡魂排成了一隊長龍,一眼看不到頭尾。
他們邁著僵硬的步子,渾渾噩噩地朝著前方挪動。
整條路上聽不見半句說話聲。
只有無數雙腳踩在軟泥上的「沙沙」聲。
隊伍的兩側,時不時有幾個高大的黑影走動。
他們穿著黑色的古代官服,手裡提著生鏽的鐵鏈和哭喪棒。
這是地府的陰差,負責押解和巡視亡魂。
偶爾有遊魂偏離了隊伍,陰差手裡的哭喪棒就會毫不留情地砸下去。
被打中的遊魂連聲音都發不出,魂體瞬間變淡了幾分,只能乖乖滾回隊伍里。
葉點青咽了口唾沫,強行穩住心神。
她現在是生魂,身上帶著活人的陽氣。
在這滿是死氣的地方,她就像是黑夜裡的一個火把,稍微大意點就會被盯上。
一旦被陰差發現有活人混進來,下場絕對是被拘去下油鍋。
葉點青趕緊佝僂起後背,收斂了身上的氣息。
她學著那些亡魂的樣子,垂下雙手,讓眼神變得木訥。
隨後,她邁著僵硬的步子,悄無聲息地擠進了隊伍里,跟著大部隊一起往前走。
周圍的亡魂對她的加入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只是機械地走著,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葉點青走在隊伍里,儘量不讓自己的腳步顯得突兀。
沿途的亡魂實在太多了,擠在這麼龐大的死人堆里,活人的力量顯得微乎其微。
混在隊伍里的滋味並不好受。
身邊的亡魂身上,都帶著一股土腥味。
葉點青左手邊走著一個老頭,半邊身子都被燒焦了。
每走一步,他身上都會往下掉黑色的碳渣。
右手邊是個穿著紅肚兜的胖娃娃,可是腦袋卻癟下去一大塊。
娃娃的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個撥浪鼓,手腕上的肉爛得見骨。
這就是陰曹地府,沒有任何遮掩,所有人死時的慘狀都清清楚楚地暴露著。
葉點青不敢多看,只能把視線死死盯在前面那人的後腳跟上。
她能感覺到左手中指上微微的緊繃感。
那是牽魂繩的另一頭,霍判還在陽間穩穩地拽著她。
只要這根線還在,她心裡就有底。
黃泉路上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感覺不到流逝,只有無盡的壓抑。
偶爾刮過一陣陰風,捲起路邊的紅色花瓣。
那些彼岸花瓣落在亡魂的身上,瞬間就會化作一團黑氣鑽進去,像是在洗刷他們生前的記憶。
越往前走,空氣里的陰氣就越重。
葉點青感覺自己的手腳開始發麻,這是生魂被陰氣侵蝕的徵兆。
不能再拖了,她必須加快速度。
她微微弓起身子,在擁擠的人群里加快了步伐,一點點往前趕。
前方的灰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低得嚇人。
直到那座巨大的黑色城關突兀地出現在眼前,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城牆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建成的,通體漆黑如墨。
高度根本看不見頂,大半個城樓都隱沒在半空中的黃雲里。
城門兩邊,掛著兩盞比人還大的燈籠。
燈籠里透出幽綠色的火光,把周圍的濃霧照得陰森森的。
借著那綠光,能勉強看清城門正上方的一塊牌匾。
上面用暗紅色的漆,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鬼門關。
城門大開著,像是一張能夠吞噬一切的巨口。
亡魂的隊伍就像是一條黑色的河流,源源不斷地流進那張巨口裡。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手持長矛的重甲陰兵。
他們就像是沒有生命的鐵疙瘩,一動不動地守在兩邊。
葉點青心裡一緊,知道最難過的一關到了。
鬼門關前有重兵把守,想矇混過關沒那麼容易。
她正盤算著怎麼避開那些重甲陰兵的查驗,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住了。
原本麻木前行的亡魂們,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紛紛停下腳步。
隊伍里出現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前面的亡魂開始往兩邊退散,像是在躲避什麼可怕的東西。
葉點青躲在人群里,墊起腳尖往前看。
只見鬼門關的城門洞裡,緩緩走出來一個龐然大物。
那東西的身高足足有三個成年人加起來那麼高。
它渾身長滿黑色的長毛,手裡拖著一把門板大小的斬骨刀。
隨著它的一步步走近,地面都在跟著微微震動。
它長著一顆碩大的牛頭,鼻孔里正往外噴著粗重的白氣。
那是地府的高級陰帥,牛頭。
牛頭陰帥沒有理會那些四散躲避的亡魂,而是停在了路中央。
它那巨大的牛鼻子用力在空氣里嗅了幾下。
隨後,它猛地轉過巨大的腦袋,暗紅色的眼睛在隊伍里來回掃視。
活人的陽氣,在這些陰司大將面前根本藏不住。
牛頭陰帥的目光穿過重重疊疊的亡魂,直直地落在了葉點青站立的位置。
它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單手舉起手裡的斬骨刀。
周圍的亡魂瞬間被一股無形的陰風掀飛,硬生生在葉點青面前讓出了一條空地。
葉點青的手,默默摸向了腰間的招魂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