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半截打更人
瞎眼老闆娘磕了磕菸袋鍋,嘆了口氣。
「往東走二十里,有個叫落馬鎮的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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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菸袋鍋往腰帶上一別,語氣有些凝重。
「那地方偏得很,長生道的人一時半會兒摸不過去,你們先去避避風頭。」
夥計攙扶著她,主僕倆的身影慢慢隱入後方的山林,再也看不見了。
葉點青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霍判。
「走吧,先找個地方把你的傷處理了。」
霍判沒出聲,只是悶悶地咳了兩聲。
他那件破爛的黑風衣上全是血,順著衣角往下滴,看著觸目驚心。
兩人順著黃土路往東走。
天快擦黑的時候,前方終於露出了幾片青瓦房。
這鎮子確實偏,一條青石板街從頭貫穿到尾,兩邊的房子都是有些年頭的老磚房。
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上了門板,連個路燈都沒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葉點青扶著霍判,找了一家掛著「紅星招待所」破木牌的院子。
推開門,一股子發霉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坐著個披著藍布大褂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住店?」老頭從老花鏡上方翻起眼皮,掃了兩人一眼。
他的目光在霍判那一身血跡上停頓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
「一間房,兩張床的那種。」葉點青把帆布包放在櫃檯上。
「介紹信帶了嗎?」老頭慢吞吞地翻開一個破舊的登記本。
葉點青早有準備,從兜里摸出一張蓋著紅公章的紙條。
這是她師傅以前托人弄的空白介紹信,專門為了走江湖方便。
老頭隨便看了一眼,拿起筆在登記本上畫了兩筆。
「一晚上五塊錢,先交錢後拿鑰匙。」
葉點青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遞了過去。
老頭找回五塊錢,又遞過來一把帶著木牌的銅鑰匙。
「二樓左手邊最裡頭一間,熱水在樓道口的暖壺裡,自己倒。」
葉點青接過鑰匙,剛要往樓上走,老頭突然在後面咳嗽了一聲。
「外鄉人,跟你們透個底。」
「這鎮子到了半夜,不管聽見外面有什麼動靜,千萬別開窗戶。」
葉點青停下腳,「大爺,這話怎麼說?」
老頭擺擺手,把報紙重新拿起來擋住臉。
「別問。聽見敲鑼聲,把被子蒙嚴實了睡覺就行。」
葉點青沒再追問,扶著霍判上了二樓。
房間不大,兩張粗木板床,中間夾著個掉漆的床頭櫃。
屋裡那股子發霉的味兒更重了,牆角還點著半盤劣質蚊香。
葉點青讓霍判在床沿坐下,自己去樓道口拎了半壺熱水回來。
她找了個搪瓷盆,倒了點熱水,把毛巾投濕。
「衣服脫了。」葉點青走到霍判跟前,語氣不容商量。
霍判沒矯情,抬起那隻沒怎麼受傷的手去解風衣的扣子。
他這身衣服早成了破布條,血痂跟皮肉粘在一塊,稍一用力就扯得生疼。
葉點青看不下去,直接拿過竹刀,小心翼翼地把布條割開。
霍判的上半身終於露了出來。
饒是葉點青見慣了血腥,看著他這身傷,心裡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前面全是血屍抓出來的深溝,翻開的皮肉泛著灰白色,顯然是沾了屍毒。
「忍著點。」葉點青從包里翻出幾包除拔屍毒的草藥粉。
她先用熱毛巾,一點點擦掉他胸口和胳膊上的血污。
霍判咬著牙,一聲沒吭,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草藥粉撒在翻開的皮肉上,發出細微的刺啦聲,冒出一股白煙。
「長生道這筆帳,越來越厚了。」葉點青一邊包紮,一邊低聲說。
「他們衝著你來的,今後麻煩不會斷。」霍判聲音有些沙啞。
處理完前面的傷,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外面起風了,吹得招待所破舊的木窗欞嘎吱作響。
「先睡一覺,後背的傷等半夜再換藥。」葉點青把搪瓷盆端到一邊,裡面全是黑血。
霍判沒拒絕,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葉點青也累得夠嗆,連鞋都沒脫,和衣躺在另一張床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動靜。
「哐——」
是敲擊銅鑼的聲音,在寂靜的古鎮裡顯得特別刺耳。
葉點青猛地睜開眼,翻身坐了起來。
對面的霍判也醒了,手已經本能地摸到了枕頭底下的黑金古刀。
「哐——」
聲音近了些,像是從街那頭傳過來的。
緊接著,一個沙啞黏糊的嗓音在街上響了起來。
「天乾物燥……活人閉戶……」
這聲音拖得很長,根本不像正常人說話,倒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口濃痰。
葉點青想起了樓下老頭的囑咐,輕手輕腳地走到窗戶邊。
她沒敢直接推開窗欞,只是把糊窗戶的舊報紙摳破了一個小洞。
借著外面昏暗的月光,她往街上看去。
青石板路上空蕩蕩的,兩邊的店鋪都關得死死的,連個燈影都沒有。
「哐——」
鑼聲又響了一下,這次就在樓下不遠處。
葉點青調整了一下視線,終於看清了聲音的來源。
街心裡,有一個黑影正順著青石板路往前挪動。
說是挪動,是因為那個人根本沒有腿。
他的下半身齊腰斬斷,腰部底下墊著個破舊的草編蒲團。
兩隻手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往前爬。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面豁了口的破銅鑼。
每爬幾步,他就會騰出一隻手,拿起手裡的短木棍敲一下鑼。
「天乾物燥……活人閉戶……」
這半截身子的人抬起頭,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慘綠色的臉,上面長滿了銅錢大小的屍斑。
他的眼睛完全是翻白的,沒有瞳孔,嘴唇乾癟地縮在牙床上。
這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半截的死屍。
葉點青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陰陽鎮也有打更的,但那都是陽間的活計。
這古鎮裡,居然用一具半截死屍來打更。
看這死屍身上的陰氣,顯然是被人用秘法煉製過的。
它不傷人,只是像個設定的機關一樣,每晚在鎮子裡巡視,警告活人別出來碰煞氣。
半截打更人敲著破鑼,慢慢爬過了招待所的樓下。
粗糙的雙手在青石板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葉點青收回目光,轉過身,發現霍判已經坐直了身子。
「陰門守夜人。」霍判壓低了聲音,眉頭微微皺起。
「這鎮子地下,恐怕鎮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才需要這半截死屍來趕走夜裡遊蕩的孤魂。」
葉點青點點頭,沒去深究。
長生道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她現在不想多管閒事。
「轉過去,我把後背的藥給你上了。」
她重新端起那個搪瓷盆,去樓道換了一盆乾淨的溫水。
霍判背過身,寬闊的後背上全是當時陰雷爆炸留下的淤青和血口子。
葉點青把毛巾擰乾,先是避開傷口,擦拭他背上的灰土。
擦著擦著,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霍判的左邊肩胛骨下方,有一塊暗紅色的淤青。
剛才光線暗,加上沾著血跡,她沒看仔細。
現在用溫水一擦,那塊淤青的形狀變得清晰起來。
這根本不是被碎石砸出來的淤血。
暗紅色的印記在皮膚底下隱隱浮動,竟然慢慢勾勒出了五官的輪廓。
眉毛、閉著的眼睛、鼻子,還有半張微微張開的嘴巴。
那是一個女人的臉!
只有半張,另外半張似乎還沒長出來,隱沒在皮肉深處。
葉點青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手裡的熱毛巾「啪」地掉進了盆里。
濺起的水花落在霍判的背上。
「怎麼了?」霍判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微微側過頭。
葉點青死死盯著他背上那半張詭異的女人臉。
那女人臉的嘴巴,隨著霍判背部肌肉的拉扯,竟然像是在衝著她無聲地冷笑。
「你背上……」葉點青的聲音有些發乾。
她太熟悉這東西了,師傅生前那本殘破的古籍里有圖樣。
這是怨氣極深的邪物,沾上活人精血後寄生在人身上的玩意兒。
「長了個人面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