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雙生


  齊令儀趕到大理寺時,日頭已歪到西邊,衙門前的石獅子影拖得老長,兩扇朱漆大門敞著,門內站了十幾個差役,個個腰懸鐵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她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聖旨在此,齊家與北境私通鐵料、藏匿軍械、意圖謀反,著大理寺即刻查抄齊府,人犯押入天牢,聽候刑部會審。」

  齊令儀跨過門檻,看見了院子裡的人。謝昀穿著青色官服,腰懸銅牌,捧著一卷明黃絹帛,站在正堂台階上訓話,身後跟著四名禁軍,盔甲鋥亮,持刀而立。

  眼前這個謝昀背脊筆直,步伐間帶著武人才有的那種四平八穩。

  她退後半步,貼著牆根繞到西側值房。值房裡沒人,桌上攤著一壺沒喝完的茶,她坐下來等。

  果然,不到片刻,門被推開一道縫,老差役探頭進來:「齊姑娘?謝大人說您今日會來。」

  「哪個謝大人?」

  老差役一怔:「自然是謝少卿。」

  齊令儀盯著他的眼睛:「謝少卿今早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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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二刻,謝大人從宮裡回來,在值房換衣裳時吩咐的。」

  卯時二刻,真謝昀那時候還在宮裡,假謝昀剛在戶部後巷搶走她的假契書。

  齊令儀沒有多問,推門出去。

  前院的謝昀正在收尾,把那捲聖旨卷好遞給身後的禁軍,轉身要走。

  齊令儀從廊下走出來,「謝大人。」

  謝昀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齊姑娘來得正好,省得本官再派人去齊府傳你。」他咧嘴一笑,道:「聖旨已下,齊家一案升格為謀反大案,你父親即刻押入天牢。至於你,可暫不入獄,隨行候審。」

  「謝大人,聖旨我能看一眼嗎?」

  「聖旨豈是你能看的?」

  「謀反大案,我身為人犯,連聖旨都不配看?大周律第三卷第一百一十二條,凡入謀逆案者,有權索閱聖旨全文。」

  謝昀沉默了一陣,把聖旨扔下來。

  齊令儀接住,抖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絹帛是真的,明黃底子,內造織錦,頂上蓋著皇帝寶璽。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簽發日期正是錢嵩上門那天。

  她把聖旨卷好遞還回去:「謝大人,聖旨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接過聖旨,聲音轉冷,「來人,請齊姑娘入內堂候著,本官親自帶人往齊府走一趟。」

  「慢著。」

  齊令儀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抄家之前,我有一樁案子先告到大理寺。」

  她把契書展開,舉到面前:「戶部錢嵩侍郎,於三日前以齊家安危相脅,強行索要通源號三成乾股。契書末尾附了四條隱藏條款,若非我昨夜潛入戶部調出原件,至今無人知曉。」

  院子裡的差役們面面相覷,謝昀看了眼契書,挑挑眉,「你偷了官檔。」

  「我調檔自證清白。」齊令儀迎上他的目光,「倒是謝少卿,你昨夜在哪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謝昀被問住,差役和禁軍的目光投了過來。

  他盯著齊令儀,忽然笑了一聲,和方才端著的模樣截然不同,「有意思。」

  謝昀把聖旨往禁軍懷裡一丟,抬腳走下台階,經過齊令儀身邊,他側過臉,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謝昀沒告訴你吧,他有個弟弟叫謝晦。」

  齊令儀眨眨眼,「我猜到了。」

  那人嘴角彎起來,露出底下那張帶著幾分陰鷙的俊朗面孔,和謝昀一模一樣的長相,笑起來的時候卻完全不同。

  「謝晦,日月無光,天地晦暗的那個晦。他叫謝昀,日光如昀,多好聽。我叫謝晦,一出生就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他往前又湊了半寸,貼著她的耳側:「你見過哪家的雙生子,一個叫光一個叫暗?從小到大他走正門我翻牆,他用筆墨我用刀。你猜,我恨不恨他?」

  齊令儀沒有躲,站在原地,只覺得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你今夜替他站在這兒抄齊家,」她壓著嗓子,不叫旁人聽見,「朝上參他結交商賈的摺子,是你遞的?」

  謝晦有些意外,笑起來:「我可沒這麼厲害,他進宮面聖,被人參了一本出不來。只是他前腳進去我後腳就頂了他那張臉出來,連大理寺值房的老頭都分不清我們兩個。」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倒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們的氣質不一樣,沒必要裝了,昨晚你知道我拆穿了你,今日又何必多此一舉?」

  謝晦愣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冷意:「我跟他一個娘胎里出來,他背著我爹讀書考功名的時候,我在城外練刀,落下一身殺人越貨的本事,還有一張永遠只能當影子的臉。連名字都分好了,他是日,我是晦。我爹就差沒把我塞回娘胎里重造一個了。」

  齊令儀攥緊了袖口裡的契書,聲音穩著:「你今日抄了齊家,你爹謝侍郎會怎麼看你?他把你養在暗處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今天這把刀?你甘心就這麼替他髒了手?」

  謝晦的笑意淡了幾分,看著她,目光里那點玩味的溫度慢慢降下去,「齊令儀。你知道我最煩什麼嗎?總有人覺得我會恨他。我告訴你,我不恨他。我可憐他,你以為他那個大理寺少卿當得容易?我們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我爹的安排,他默許的。」

  他退後半步,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所以你別拿這種話來挑我,沒用。」

  齊令儀看著他那張和謝昀一模一樣的臉,「那你今日來抄齊家,是你爹的意思,還是宮裡那位的?」

  謝晦歪了歪頭,沒有答。

  他轉身往台階上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的契書先收著,別急著遞。有人比我更想要那份東西,你遞得越早,死得越快。」

  齊令儀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的門框內。

  滿院差役面面相覷,禁軍也僵著沒動,誰也不知道這算唱哪一出。

  齊令儀站在台階下,把謝晦方才說的每一個字都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

  他和謝昀之間隔著的東西比她想像的深得多,謝晦說不恨謝昀,那話底下壓著多少怨氣。

  她走出大理寺,天已經擦黑,碧桃蹲在牆根底下等她,齊令儀拍了拍她的手:「回家。」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齊府走,齊令儀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把今夜所有線索重新理了一遍。

  誰能在短短一炷香之內,讓皇后一黨收回成命?誰能讓謝晦這個替宮裡做暗活的人臨陣撤退?

  齊令儀睜開眼:「碧桃,讓人盯著的陸家今早有沒有人進宮?」

  碧桃想了想:「聽說陸家今早有人從東華門進去,沒走官道。」

  陸觀瀾兩頭下注,一面替錢嵩做事,一面往東宮遞消息。

  那份契書對東宮是敲門磚,誰拿到漕運的底帳,誰就捏住了半個京城的命脈。

  而貴妃出手攔下,定是為了不讓這東西落到任何一方手裡。

  齊令儀攥緊了袖口,她手裡這份契書,如今成了三方都想搶的東西。

  回到齊府,碧桃打了熱水來給她泡腳。齊令儀坐在榻上把腳浸進水裡,渾身僵硬慢慢化開,聽見窗外一聲極輕的響動。她赤腳下了榻,推開窗縫,窗台上用石子壓著一封信。

  信封空無一字,封口火漆上壓著一枚梅花章,五瓣,缺了最上面那一瓣。

  她拆開,抽出信紙,只有一行字,筆跡端正清瘦,收筆微微上挑:「三日後,城南渡口」

  齊令儀把信紙折好收進妝檯暗格里,她坐回榻上,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東宮在暗處看著這局棋,今夜終於動了。

  第二天一早,齊令儀被碧桃搖醒。

  碧桃連門都沒敲直接推了進來,氣喘吁吁喊了一聲:「姑娘!真正的謝大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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