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下江南
齊令儀坐起來,「他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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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門口!」碧桃指著外面,話都說不利索了,「他、他一身是傷,還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舊衣裳,正扶著咱們府門前的石獅子站著呢!」
齊令儀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系好,提著裙擺就往外跑。
她穿過正院,繞過影壁,推開齊府那兩扇黑漆大門,一眼就看見了靠在石獅子旁的那個人。
謝昀倚著青石底座,衣裳半舊,領口松著,左頰有一道新鮮的血痕,從顴骨一直劃到下頜。
他臉色比平日更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看見齊令儀站在門口,「謝晦來過了?」
齊令儀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看著他臉上的傷:「他打的?」
謝昀搖了搖頭:「那皇帝老兒留我的不是什麼好地方,落下一身傷。」
他沒有多解釋,目光落在齊令儀臉上,似乎想從她神情里讀出什麼,「我……弟弟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說了。」齊令儀盯著他,「他說他叫謝晦,日月無光,天地晦暗的那個晦。」
謝昀的手從石獅子上收回來,垂下眼睫。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他是我一母同胞的雙生弟弟,爹給他起名叫晦的那天,我娘哭了一整夜。她說這個字不吉利,一輩子見不得光。可爹說,一家不能有兩個日頭,總要有一個在暗處。」
他停了一下,「從小到大,他走的路跟我走的不一樣。可齊令儀,我沒辦法不認他。他姓謝,跟我一張臉,一個娘胎里出來的。」
齊令儀看著他清瘦的側臉,覺得他瘦得過分了,在宮裡那三天大概沒吃過一頓飽飯。
「你先進來。」她說,「讓碧桃給你找身乾淨衣裳。」
齊令儀把謝昀領進正堂,齊母柳氏正坐在廊下挑揀草藥,抬頭看見一個滿臉血痕的男子被女兒攙著進來,手裡的藥筐差點翻在地上。
「娘,這是大理寺謝少卿。」齊令儀簡短地說了一句,沒多解釋,「他受了點傷,讓碧桃去燒些熱水來。」
柳氏認得謝昀這個名字,連忙站起來讓開椅子,又張羅著讓丫鬟去拿傷藥和乾淨的棉布。
齊令儀把謝昀按在椅子裡坐下,吩咐碧桃去煎一碗薑湯來驅寒。
謝昀倒也沒推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撐到此刻終於鬆了那根弦。
齊令儀把沾了血的棉布換下來,換了塊乾淨的敷上去。
她等碧桃端了薑湯進來,看著謝昀喝了幾口,臉色稍稍緩過來些,才開口問道:「宮裡到底怎麼回事?」
謝昀端著薑湯碗,熱氣撲在臉上,把他那張蒼白的臉襯得略微有了點活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考慮從哪裡說起,「我進宮被彈劾那天,本來還想遞摺子替齊家辯白的。軍械案的材料我整理了大半,想當面呈給陛下看。可我沒見到陛下就被攔住了,禁軍說我涉嫌結交商賈、干預刑案,要我交出所有卷宗,在東偏殿候審。」
「扣押大理寺少卿?」
謝昀苦笑了一聲,「換了幾撥人來審我,都是刑部和都察院的人,問我為何力保齊家。」
「你臉上的傷——」
「被打的唄。」謝昀說得輕描淡寫,「總之我若是不承認與齊家有私交,謝晦就會一直代替我,主持抄家。」
「那你怎麼出來的?」她換了個話題。
謝昀收回目光,端起薑湯又喝了一口,「我主動攬了活。江南漕運使貪墨案發,朝廷需要一個能查案的人南下。刑部的人爭著要去,都察院也遞了人選,我立刻主動請纓,負荊請罪。」
齊令儀怔了一下:「江南漕運使?」
「對。」謝昀放下碗,「皇后一黨的要害不在京城,在江南。漕運的銀子和糧食從南邊來,他們養在暗處的私兵也在南邊。這一趟,既是朝廷差遣,也是我自己要走的活路。我在宮裡那三天看明白了一件事,要留在京城,我就是他們案板上的肉,什麼時候想切就切。只有離了京,我才能騰出手來查清楚軍械案的根底。」
「可你身上的傷還沒好……」
「傷不礙事。」謝昀抬眼看著她,「倒是你,我走了之後,京城這邊你打算怎麼辦?」
「謝昀,」齊令儀的眼珠滴溜溜一轉:「你從宮裡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家門口,是來道別的,還是來求我跟你一起走的?」
謝昀被她說中了,他垂下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都有。」
「可是為什麼?」齊令儀反問道,她心中隱約想聽到什麼答案。
「因為……」謝昀有些不好意思,「你和別人不一樣。」
齊令儀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你臉怎麼紅了?」
「啊,哪有?」謝昀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已經有些燙,忙低下頭去。
「喲喲喲,堂堂大理寺少卿,在外人面前板著張臉,冷淡得不行,原來小心思這麼多啊。」她咂咂嘴,第一次發現這人竟這麼有趣,笑得更大聲了。
「喂,別笑了,咱就隨便問問。」
「好了好了。」她沒在逗他,「我和你下江南。」
謝昀抬起頭,壓抑住內心的欣喜,「你?真的?」
「齊家的漕運雖然被剪了一半,但底子還在。」齊令儀站起身,「我留在京城,能做的事情有限。跟你下江南,一路上你能查案,我能翻帳,齊家在南邊比京城方便得多。」
齊令儀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話說出口比想的快,但說出來之後,心裡反倒踏實了。
謝昀坐在椅子裡仰頭看著她,臉上那道血痕還沒結痂,襯得他整個人又狼狽又認真。
他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分辨她這句話里有幾分衝動、幾分深思。
「你爹不會放人的。」他說。
「那我去跟他說。」
齊令儀轉身出了正堂。
穿過遊廊時,她遇見正要往東院送藥的張媽媽,便問了一句:「我爹在書房?」
張媽媽點頭:「老爺早上起來就進了書房,一直沒出來。」
齊令儀心裡有數,父親出獄之後,夜裡時常坐在書房翻舊帳冊,一翻就是大半宿。
她走到書房門口,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齊懷遠沙啞的聲音:「進來。」
齊令儀推門進去,齊懷遠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漕運圖,圖上用硃筆圈了好幾處碼頭,旁邊的紙上記了一串名字和數字,有幾個被畫了叉。
他抬頭看見是女兒,努力擠出一個笑來:「令儀?這麼早過來,有事?」
齊令儀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爹,我要出趟遠門。跟謝昀一起去江南。」
「江南。」齊懷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知不知道南邊現在是什麼局面?齊家在南邊的碼頭被郭國舅的人占了四個,剩下的幾個也在被人盯著。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