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怎麼也來了
齊令儀把那張漕運圖轉了個方向,指著幾處碼頭,「我在京城待著,在他們眼皮底下施展不開。倒不如南下碰碰運氣,明面上官府查案,暗地裡能把齊家在南邊的底帳從頭到尾理一遍。
齊懷遠自然比誰都清楚,這幾天的樁樁件件都是衝著齊家的血脈來的,留在京城確實是等死,可南下的危險更是深不可測,他想起查案的大理寺少卿,問道:「謝昀那個人,你覺得如何?」
「他啊,接觸下來沒什麼問題。」
齊懷遠想了一會兒,「不然你再緩緩,明日我就上謝府,你先嫁過去。」
齊令儀沒料到這茬,愣了好半天,「啊?婚姻大事,女兒自己會決定,父親不必操心。」
「唉,我實在是……」
「我都多大了,你就別把我當小孩了。」齊令儀倚在門框,聲音平靜。
齊懷遠突然覺得女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以前截然不同,思慮做事都更加成熟穩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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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擺了擺手,「去吧,你娘那邊我會說的。」
齊令儀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齊懷遠重新拿起筆,低頭在圖上的一個碼頭旁邊畫了個圈,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她鼻子一酸,沒再回頭,推門出去了。當晚,碧桃替她收拾了兩隻樟木箱籠,一箱衣裳,一箱帳冊。
齊令儀把那份從戶部偷出來的真契書貼身放好,天還沒亮透,齊府後門停著一輛青布馬車。
謝昀換了身半舊的鴉青直裰,臉上的傷已經結了痂,從左顴骨拉到下頜,長長一道,襯得他整個人多了幾分江湖氣。
他帶兩名差役、一駕馬車,扮作南下的商賈。
齊令儀這邊也一樣,換上尋常百姓的衣裳,碧桃扮作跟車的丫鬟,對外只說齊家大小姐回祖宅祭祖。
她臨出門前去了齊述的院子一趟。
齊述正坐在書案前抄書,聽見腳步聲抬頭,放下筆站起來:「姐,我聽說你要走了。」
「去南邊一段日子,過年之前能回來。」齊令儀替他整了整衣領,「你在家好好念書,多看著娘。」
齊述到底還是少年人的性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小心。」
齊令儀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頭髮,轉身出了院門。
「其實,你倒也不用南下,這一路還不知會遇到什麼危險。」謝昀猶豫一下,還是問出來:「你確認能對付得了?」
齊令儀上了馬車,坐著打盹兒,伸出一根手指,嘖嘖兩聲,「虧你還是大理寺少卿,這麼囉嗦幹什麼,我既然決定了,就肯定會去。」
謝昀有些無語,也翻身上了馬車,「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一路向東,馬車出了京城南門,沿官道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通州。
遠遠便看見碼頭上桅杆如林,幾十艘大大小小的船擠在泊位上,船工扛著貨包來來往往,吆喝聲和木料碰撞的悶響混在一起,被河風卷著往岸邊送。
齊家的船是條三桅客貨兩用船,船身比尋常客船寬出一截,甲板上搭了兩層艙房,船尾還辟出一小片敞台,擺著幾張藤椅和一隻矮几。
這船是齊懷遠連夜叫人從天津衛調回來的,掛的是齊家布莊的旗號,明面上運的是綢緞,底艙悄悄去騰了半間給謝昀放卷宗。
齊令儀上船時,船老大老周已經等在跳板旁邊。
老周四十出頭,黑臉膛,絡腮鬍子,在齊家跑了二十年船,是齊懷遠最信得過的老人。
他見齊令儀來,咧嘴笑了笑,粗聲粗氣地喊了聲「大姑娘」,又朝她身後的謝昀拱了拱手。
「謝大人,艙房都收拾好了,您住上層東邊那間,夠亮堂。大姑娘住西邊,中間隔著一間書房,您二位有事方便。」
謝昀道了謝,彎腰鑽進艙房。
齊令儀跟著進去,把箱籠安頓好,出來時船已經解了纜,正緩緩離開碼頭。
船行過通州閘口時,水面開闊起來,兩岸的柳樹剛剛抽出新綠,被風吹得斜斜的,像一排淡綠的煙。
謝昀站在上層甲板的欄杆邊,風灌進他寬大的袖口,衣裳鼓起來,人看著還是瘦,但精神比前兩日好了不少。
齊令儀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昨晚睡得如何?」
「還行。」他偏頭,瞅著齊令儀被風吹亂的秀髮,莫名想給她整理一下,手卻僵在半空,「不是,你怎麼來了?」
齊令儀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那人穿著和謝昀幾乎一模一樣的鴉青直裰,五官和身形幾乎分毫不差。
他手裡拎著一隻半舊的藤箱,腰間垂著一枚黑鐵令牌,形制古樸,刻著一隻銜環的獸首。
謝昀緩緩收了手回去,問道:「你跟了多久?」
謝晦把藤箱往甲板上一放,雙手抱胸靠著艙壁,似笑非笑:「從通州碼頭就開始跟了。你前腳上船,我後腳就混進貨艙里,睡了一路,倒也沒人發現。」
他看向齊令儀,語氣比方才輕快了幾分,「齊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齊令儀沒有答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
她心裡清楚,這人如今出現在南下的船上,絕不是什麼偶遇。
謝昀的臉色已經冷了下來:「誰讓你來的?」
謝晦聳了聳肩,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的薄絹,隨手拋過去。
謝昀接住展開一看,皺緊眉頭。
絹帛上只有一行字,筆跡端方,加蓋著御書房的小印:謝晦隨行,以備不虞。
「聖上不放心你一個人南下查案,」謝晦把藤箱拎起來扛在肩上,「怕你死在半路上,沒人回去復命。所以讓我跟著,護你周全。」
齊令儀聽出他話里那點促狹的意思,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謝二公子打算住哪兒?」
謝晦抬手指了指上層甲板東邊那間:「我哥那間夠大,擠一擠就行。反正從小到大都是這麼睡的,不礙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餘光始終落在齊令儀身上,嘴角帶著笑,語氣里那點親昵拿捏得剛剛好,像是相識已久的老熟人。
謝昀把絹帛折好收進袖中,側身擋在了齊令儀和謝晦之間,聲音不咸不淡的:「艙房的事老周自有安排,你少在她面前晃。」
「喲,急了?」謝晦歪歪頭,眼神帶著明晃晃地打量,「哥,你這麼緊張幹什麼?我不過是想跟齊姑娘多說兩句話。上回在京城那樁事鬧得不太愉快,我還沒正式給她道個歉呢。」
他往前邁了一步,謝昀紋絲不動地擋著。兄弟倆面對面站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截然不同的神情,一個冷得像臘月霜,一個笑得像三月的桃花。
齊令儀站在謝昀身後,看著這一幕,覺得有趣。她認識的謝昀向來穩妥持重,沒露過半分急色,此刻卻肉眼可見地繃緊了腮幫子。
她清了清嗓子,從謝昀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對謝晦道:「謝二公子想道歉?那好辦。等靠了岸,你請我吃一頓好的,把上回打傷我丫鬟的事一併賠了,我就當你道過歉了。」
謝晦眼中笑意更深:「沒問題。蘇州的松鼠鱖魚,揚州的蟹粉獅子頭,齊姑娘想吃什麼我都可以請。」
謝昀轉過頭來看著她,又驚又惱,沒料到她非但不躲,還主動接了這話茬。
齊令儀對上他的眼神,心裡莫名覺得暢快,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翹。
「那就這麼定了。」她說完,轉身往船艙方向走去,謝晦正靠在艙壁上沖她眨眼,謝昀背對著她,臉色鐵青。
她沒再多看,彎腰鑽進了自己的艙房。門一關上,她便靠著門板笑了起來。
碧桃正在裡面鋪床,見她這副模樣,疑惑地問:「姑娘,您笑什麼?」
「沒什麼。」齊令儀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壓下嘴角的笑意,還在回味方才那一幕。
謝昀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方才分明是急了的。
而她不過是對謝晦多說了兩句話,他便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真有點……可愛,哈哈哈。
碧桃湊過來小聲說:「姑娘,我剛才在窗縫裡看見了,那位謝二公子怎麼跟謝大人長得一模一樣啊?他們倆站在一起的時候,我差點沒分出來。」
「雙生子。」齊令儀放下茶杯,「一個叫昀,一個叫晦。一個在明處當官,一個在暗處替人做事。」
碧桃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壓低嗓子:「那方才謝二公子跟您說話的時候,謝大人在旁邊臉色可難看了。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他這人啊,嘖嘖嘖。」齊令儀忍不住又笑起來。
外頭傳來老周的一聲吆喝,緊接著是船工們匆忙的腳步聲和纜繩甩動的聲響。
她出了艙門,探頭往前一看,河面上並排停著三艘大船,船身雕花描金,桅杆上懸著各家商號的旗子,甲板上人影綽綽,隱隱有絲竹聲順著水面飄過來。
老周從船頭跑回來,抹了把汗:「大姑娘,前頭是揚州鹽商徐家的船隊,跟咱們一樣也去南邊。徐家二公子也在船上,方才打發人過來打招呼,說晚上設宴,請咱們過船一敘。」
齊令儀思索了一番,點點頭,「徐家在南邊漕運上占著三成的份額,跟齊家有過往來。去一趟也好,能探探口風。」
「只是……」老周像是想起什麼可怕的事,顫顫巍巍地開口:「雖說徐家去南邊,走的路卻……」
「怎麼了?」齊令儀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快說。」
「大姑娘,人人都傳,那條路上有水鬼索命,路過的船隻必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