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水鬼索命
齊令儀把這話在嘴裡嚼了一遍,轉頭看向老周:「水鬼索命?哪來的說法?」
老周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大姑娘有所不知,徐家主船經過的河道叫黑水盪,往南去必經的關口。近半年間,夜裡行船的總有人聽見桅杆頂上有人哭,第二日准出事。南邊的船工都說,那是去年淹死在盪子裡的一對水匪夫妻,怨氣不散,專找過路的商船索命。」
齊令儀聽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她活過兩世,什麼鬼神之說都不太信,這世上最要命的東西從來都是活人的手腳。
「走,上船看看。」她拍了拍老周的胳膊,「你開船跟著我們。」
暮色漸沉,齊家的船緩緩靠近徐家船隊。徐家那條主船果然氣派,雕花欄杆,新綢纏繞,船頭懸了兩盞大紅燈籠,照得水面一片暖融融的橘光。
跳板已經搭好,兩個徐家僕從垂手等在齊家船邊。
齊令儀換了件明黃色窄袖長裙,謝昀正站在甲板上等她。
他已經換了身乾淨的竹青直裰,臉上的傷痂在燈火下看得更分明,整個人添了幾分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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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一看見齊令儀出來,目光便往她身上一落,旋即移開,嘴角繃著。
齊令儀走過去,故意歪了歪頭:「謝大人臉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沒有。」他語氣硬邦邦的,「走吧。」
她抿著嘴唇,使勁憋住笑聲,餘光瞥見下層甲板的陰影里站著謝晦,正慢條斯理地啃著一隻梨,見她看過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謝昀自然也看見了,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地低聲說:「你跟來做什麼?」
謝晦咬了口梨,含糊不清地答:「聖上讓我護著你,你上哪兒我上哪兒。」
他嚼完咽下去,目光往齊令儀身上一掠,「徐家的宴席,武夫也想去湊個熱鬧,可曾有表演?」
齊令儀先笑了:「當然,那就一起吧。謝二公子這張臉跟謝大人站在一起,徐家還當是雙倍的排場,不敢怠慢。」
謝晦從陰影里走出來,把梨核往河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還是齊姑娘爽快。」
三人踩著跳板上了徐家主船。甲板上鋪著猩紅氈毯,船舷兩側掛了一排琉璃燈籠,照得船亮堂堂的。
幾個丫鬟端著果盤穿梭往來,見了他們便屈膝行禮,引著三人往主艙走去。
艙中已經坐了幾個人,徐家的徐子昭換了件寶藍緞袍,正舉杯跟旁邊一位青衫客說笑,見有兩個幾乎一樣的人,吃了一驚,很快回過神來,放下酒杯,拱手笑道:「謝大人,齊姑娘,這位是……」
謝昀面不改色:「舍弟謝晦,隨行照應,莫見怪。」
徐子昭連聲說:「失敬失敬!」,他的目光在兩張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到底沒多問,笑著把人引到席間坐下。
齊令儀被安排在徐子昭右手邊,謝昀在她左側,謝晦坐在她對面,正好和一位穿灰褐舊袍的瘦老頭挨著。
瘦老頭五十來歲,拿著菸斗,見謝晦坐下來,便側身讓了讓,往他腰間那枚黑鐵令牌上瞥了一眼。
徐子昭介紹這是蘇州茶商林掌柜,齊令儀照例客套了一番。
席上還有杭州織造局的汪主事、北邊來的劉氏兄弟,酒菜河鮮樣樣齊全,紹興黃溫在錫壺裡,甜潤的酒氣混著河鮮瀰漫開來。
徐子昭舉杯先敬了一圈,轉向謝昀:「謝大人此番南下,可是為了漕運使衙門那樁案子?」
謝昀端著酒杯,沒立刻喝,只淡淡道:「朝廷差遣,不敢妄議。」
徐子昭朗聲笑了笑:「做生意的,耳朵總得比旁人長些。」
他放下酒杯,聲音壓低幾分,「不瞞謝大人,漕運使衙門那攤子事,南邊的人多少都沾了點邊。大人若想查得順利,有一個人繞不開。」
「誰?」
「常熟碼頭的趙四平。」徐子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趙四平專做鐵料生意,漕運使衙門往北邊送的官單,有一半是從他手裡過的。他手裡那本帳,比衙門裡的卷宗還全。」
趙四平,這個名字齊令儀在舊日誌上見過兩次。
她抬眼看了謝昀一眼,謝昀面上紋絲不動,只點了點頭:「本官聽說過這個人。」
徐子昭笑道:「那倒巧了。趙老闆前些日子來了北邊,算算日子,這會兒應該也在回南邊的路上,說不定跟咱們同路呢。」
對面的謝晦懶洋洋地開口了:「徐二公子,你這船上今夜來了多少客人?」
徐子昭一愣:「怎麼了?」
「沒什麼。」謝晦拿起酒杯晃了晃,「就是覺得人多了熱鬧是熱鬧,但也容易混進來些不該上船的東西。」
席間的氣氛凝固了,齊令儀放下茶杯,看了謝晦一眼,他朝她輕輕眨了下眼,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跟林掌柜搭話:「林掌柜,蘇州今年春茶收成如何?」
林掌柜慢悠悠地答:「還行。謝二公子愛喝茶?」
「不愛。」謝晦笑了笑,「不過我哥愛喝,齊姑娘也愛喝。」
絲竹聲響了起來,兩個舞姬從屏風後轉出來,水袖一甩,踩著節拍在席間旋開。酒意漸濃,席上氣氛重新熱絡。
齊令儀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打量著來往的眾人。
艙頂忽然傳來鈍響,是布料撕裂的聲音,席間一片驚呼,「掉下來了!有人從桅杆上掉下來了!」
甲板上亂成一團,暮色沉沉,幾盞燈籠搖搖晃晃,光影在攢動的人頭間破碎地跳著。
主桅杆下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火把噼啪燃燒,把一張張驚惶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地上仰面躺著一個人,深黑色杭綢長衫,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臉朝上砸在甲板,額骨塌了一塊,血從後腦漫出來,在木板上洇開巴掌大的一灘。
那人的左手拇指內側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指甲縫裡嵌著點暗紅色的粉末。
謝昀蹲到了屍首旁邊。齊令儀走過去,借著火光看了片刻,「指甲里有暗紅色粉末,像硃砂。」
謝昀拿起帆布垂下來的斷繩,他看了好一會兒,斷口參差不齊,有幾股絲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
「斷口是刀痕。」他說,「有人先割了大半,留了幾股線撐著。風一吹帆布一沉,線繃斷了,人就摔下來。」
齊令儀仰頭看向桅杆頂端的橫桁,那根橫木上積了一層薄灰,暮色里隱約能看到兩處不太明顯的印記,「橫桁上有壓痕,似乎是人站過在上面。」
謝晦不知何時擠到了她另一邊,壓低聲音:「我剛用輕功上去看過,那兩處印子一深一淺。淺的那雙腳印偏小,我看是女人踩的。」
齊令儀抬頭,這條船上確實有不少女人,丫鬟、舞姬、廚娘,可誰有本事半夜摸上桅杆橫桁?
甲板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徐子昭在訓斥管事,讓人挨個去查今晚所有人的行蹤。汪主事縮在人群後頭,臉上酒意散了大半。
劉氏兄弟擠在一起交頭接耳,林掌柜站在人群最邊上,雙手空空,方才的菸斗不知去了哪裡,只靠著船舷站著,半眯著眼望向桅杆方向。
人群里忽然有個船工哆嗦著開口:「是……是水鬼!黑水盪的水鬼找上來了!去年淹死的那對水匪夫妻,男的就是穿深黑色杭綢長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