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崇仁火起,巷底藏人


  李承乾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同時告訴他——搜的時候注意腳下。找一個右腳輕、左腳重、步幅比常人窄的腳印。」

  「殿下找的是……」

  「九號。」李承乾翻身上馬,「周平跟九號,現在大概率在一起。」

  楊妙真跟上來,槍橫在馬背上。

  

  「殿下,齊五那邊……」

  「程處默守著,你安排的人也在。暫時沒事。」李承乾催馬往崇仁坊方向去,「但得快。九號留在長安,不是為了等我們慢慢找他——」

  話沒說完,前方一騎迎面衝過來。

  是李君羨的副手。

  「殿下!崇仁坊出事了——庫房那條巷子著火了,火勢很大,坊正說已經燒了三間鋪子……」

  李承乾勒住韁繩。

  火。

  崇仁坊庫房。

  九號在燒痕跡。

  「走!」

  ……

  馬蹄聲砸在青石板上,李承乾帶著楊妙真和親衛拐進崇仁坊南口時,濃煙已經漫過了半條巷子。

  坊正帶著十幾個水龍局的人正往火頭上潑水,根本壓不住。

  庫房那條巷子是老街,兩側全是木結構的鋪面,擠得密密匝匝,火一燒起來就往兩邊躥。

  「火頭在哪兒起的?」李承乾跳下馬。

  坊正跑過來,滿臉是灰。

  「回殿下,最先燒的是巷子中段——就是那間封了門的舊庫房!」

  舊庫房。

  鴻臚寺廢棄庫房。

  他們之前搜出過草蓆、碗餅和羊尿味的那個地方。

  「有沒有人看見放火的人?」

  「火起得太快了,等街坊發現的時候已經燒穿了屋頂……不過——」坊正猶豫了一下,「對面賣餛飩的老趙頭說,火起之前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有兩個人從庫房後門出來,一個攙著另一個,往巷子北頭去了。」

  「兩個人?什麼樣?」

  「老趙頭說看不太清,天還沒大亮。只說前面那個走路有點瘸,後面那個被攙著,好像腿上有傷。」

  走路瘸的——右腳輕左腳重。

  九號。

  被攙著的——周平。

  「往北去了?」

  「對,北頭出去就是崇仁坊后街,通著永興坊。」

  李承乾扭頭看楊妙真。

  「妙真,帶五個人沿北街追。注意——九號手上有吐蕃暗衛的馬尾線,近身搏殺極快,別給他貼身的機會。」

  楊妙真二話不說,提槍上馬帶人往北去了。

  李承乾沒跟著走。

  他站在巷口,看著火越燒越旺。

  九號放了火,帶著周平從北頭跑了。

  但他帶周平跑,是要藏,還是要殺?

  如果要殺,何必攙著走?直接在庫房裡一刀了事,屍體扔進火里,比什麼都乾淨。

  攙著走,說明周平還有用。

  九號需要周平活著。

  「秦懷道。」

  「屬下在。」

  「你帶人盯著火場,等火滅了之後進去查。重點看庫房裡有沒有殘留的文書或者物件——九號放火是為了燒掉什麼東西。」

  「明白。」

  李承乾轉身上馬,沒往北追,反而掉頭往南走。

  「殿下不去追?」程處默派來的一個親衛問。

  「追不上。九號在長安潛伏了少說一兩年,他對每條巷子、每個暗門比我們熟。楊妙真去追是壓著他跑,逼他暴露更多路線。我要去另一個地方。」

  「哪兒?」

  「永興坊。何紹安的幼子寄養的那個豆腐坊。」

  親衛不明白。

  李承乾沒解釋。

  七號被抓的時候供過,何紹安把三歲的兒子寄養在永興坊劉姓豆腐坊。之前程處默去那裡生擒了何紹安父子,孩子也一併帶了回來。

  但豆腐坊本身沒有查。

  何紹安選那個地方寄養孩子,不可能是隨手一指。

  他到永興坊的時候,豆腐坊還開著門。劉掌柜正在磨豆子,看見一群人過來嚇了一跳。

  「上次來人把孩子接走了,小的再沒沾過那邊的事——」

  「我不問孩子的事。」李承乾進了院子,四處看了看,「何紹安在你這兒寄養孩子,每月給多少銀子?」

  「三貫。」

  「三貫養一個三歲孩子,多了。」

  劉掌柜臉上訕訕的。

  「何紹安多給的那些錢,是讓你幫他做什麼?」

  「沒、沒什麼……就是偶爾有人來取東西,小的幫著遞一下……」

  「取什麼東西?從哪兒取?」

  劉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帶著李承乾走到後院。

  後院角落裡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搭著轆轤。劉掌柜拽了拽轆轤的繩子,從井裡吊上來一個油布包。

  「就這個。每個月初八,有人來取一回。取完過兩天,又有人來放一個新的。」

  李承乾接過油布包,解開。

  裡頭是一個巴掌大的銅管,擰開蓋子,抽出一卷薄絹。

  絹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一半漢文一半蕃文。

  李承乾掃了幾行,手指收緊了。

  這是一份月度匯報。

  寫的是長安城內各處暗樁的運轉情況、資金流水、人員調動,還有——

  東宮講武堂的近期動態。

  具體到哪天操練了什麼科目,哪天來了什麼人,齊五住在哪間房。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符號——

  一個圓圈,中間一豎。

  「這個符號——」李承乾把薄絹遞給身邊的親衛,「拿回去給論悉看。問他認不認識。」

  他又看了劉掌柜一眼。

  「來取東西的人長什麼樣?」

  「小的沒太注意……每次來都是大清早,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有一回小的起夜,正好撞見他在井邊換包——那人走路的時候右腳好像不太得勁,一深一淺的。」

  右腳不太得勁。

  又是九號。

  李承乾走出豆腐坊,翻身上馬。

  九號每個月來這裡取一次情報匯總,再放一個新的空管進去等下家來填。

  何紹安負責物資調撥和洗錢。

  九號負責殺人和傳遞核心情報。

  兩條線交匯的節點,就是這口井。

  「殿下。」身後一騎追上來,是楊妙真派回來的人。

  「追上了?」

  「沒追上。楊姑娘追到永興坊北街口就斷了線,懷疑他們鑽進了哪家院子。楊姑娘讓屬下回來問殿下,要不要挨家搜?」

  李承乾想了想。

  「不搜。告訴妙真,收隊回東宮。把崇仁坊北街口到永興坊這一段路上所有的腳印都記下來——尤其是右腳淺左腳深的。標記方向,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

  騎兵掉頭走了。

  李承乾坐在馬上,看著永興坊的街面。

  九號帶著周平藏進了這一帶的某個院子。

  他不急。

  銅管里那份月度匯報,比抓一個九號更重要。

  因為上面寫著一句話,他剛才沒來得及細看,但已經刻進了腦子裡——

  「一號本月未至。代傳:太子臂傷未愈,近日不帶甲。丑時至寅時東宮南牆無犬。」

  有人在監視他的作息。

  精確到他胳膊上的傷、他不穿甲的習慣、他院牆外巡夜犬的空檔。

  李承乾捏了捏左臂上滲血的繃帶。

  「回東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