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通天柱符,內鬼藏宮


  李承乾回到東宮時,侯文寧正在前院值房裡等著。

  「殿下,論悉看了那個符號。」

  「說什麼了?」

  「論悉說這個符號叫『通天柱』,是吐蕃工坊體系里最高一級管事才能用的私記。整個吐蕃,有資格畫這個符號的人不超過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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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將那捲薄絹完全展開。

  「你來幫我逐行看。」

  侯文寧湊過來,兩個人一行一行地讀。

  薄絹上的內容比李承乾最初看到的還要詳細。

  分了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資金流水。列了七筆進出帳,最大一筆是二十三貫,走的是太府寺署丞何紹安的渠道,標註「靈州轉涼州」。

  第二部分是人員調動。記錄了三號、五號、九號、十一號四個暗樁最近半個月的活動軌跡,精確到哪天去了哪個坊。七號那一欄被畫了個叉,旁邊注了兩個字——「已折」。

  已折。

  七號在渡口被抓的事,九號寫進了匯報里。

  第三部分是「目標動態」。

  這部分最長,占了小半卷絹。

  寫的全是李承乾。

  「太子臂傷未愈,批覆文書時常以右手代左手。」

  「太子每日卯時起身,寅時三刻前院換崗,丑時至寅時南牆外無犬巡。」

  「太子近日不穿甲,外出僅帶親衛四至六人。」

  「講武堂齊姓匠人已遷前院,東窗朝巷,窗下可攀。」

  「論悉父子現居東宮後院客舍,夜間僅一衛。」

  李承乾一條一條看下去,後背發涼。

  這些信息太細了。

  不是在外面遠遠觀察能得到的。

  「丑時至寅時南牆無犬」——這得實地蹲守過。

  「批覆文書時常以右手代左手」——這得近距離看過他寫字。

  「論悉父子夜間僅一衛」——這得進過東宮後院。

  「侯文寧。」

  「屬下在。」

  「最近一個月,進過東宮後院的人,你能列出來嗎?」

  侯文寧想了想。

  「能。後院出入要登記的。屬下這就去調。」

  「不急。先看第四部分。」

  薄絹最後一段,只有三行字。

  「一號口諭:匣若不回,備用路線啟。靈州替涼州。十五前完。」

  「一號口諭:論悉務必帶回。活口。幼子可棄。」

  「一號口諭:太子不除,諸事難成。擇機動手,不必請示。」

  李承乾把薄絹放下。

  「擇機動手,不必請示。」

  這八個字他念了兩遍。

  一號已經下了殺令。

  而且給了九號自由裁量權——不用請示,看準機會就動手。

  「殿下——」侯文寧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看見了。」

  李承乾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一號。

  二十三人名單上的總管事。

  鐵匣里的密信上寫著「一號」,趙錄事臨死留下的血書指向申谷鐵匣,白九供認直接上線是阿旺次仁,阿旺次仁的上線是一號。

  但一號到底是誰,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一個被抓的人見過他的面。

  七號沒見過。

  白九沒見過。

  何順沒見過。

  何紹安沒見過。

  甚至阿旺次仁——作為祿東贊的貼身心腹——傳達的也只是「一號口諭」,用的是「口諭」二字。

  「侯文寧,你注意到沒有——『一號口諭』這個說法。」

  「注意到了。」侯文寧咽了口唾沫,「能用『口諭』這個詞的人,身份不會低。而且一號從不露面,所有指令都通過口頭傳達。阿旺次仁見不見得到他,都不好說。」

  「還有一個問題。」李承乾指了指薄絹上「太子臂傷未愈」那一條,「這些關於我的信息,九號不可能全靠自己搜集。他是外來的暗樁,不可能進得了東宮。」

  「殿下的意思是——」

  「九號有內線。在東宮裡。」

  侯文寧的臉徹底白了。

  「常遠走了之後,屬下重新清查過所有經手文書的人——」

  「常遠是孫奉的人,他泄露的是口令和文書格式。但這份月報上寫的是我的日常起居,我幾點起床、什麼時候換崗、哪面牆沒有狗——這些東西不在任何文書里。」

  侯文寧沉默了。

  李承乾也沉默了一會兒。

  「去調後院出入記錄。另外,把最近半個月進出東宮的所有人——包括匠人、送菜的、送柴的、軍器監來修車的——全部列一份名單給我。」

  「屬下這就去。」

  侯文寧快步出去了。

  李承乾一個人坐在桌前,重新把薄絹捲起來,鎖進抽屜里。

  楊妙真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喝了。」

  「等會兒。」

  「現在喝。」

  李承乾接過碗,一口悶了,苦得齜牙。

  楊妙真瞥了一眼他左臂上的繃帶,上面又滲出了血。

  「又裂了。」

  「小事。」

  「我去拿紗布——」

  「妙真。」李承乾叫住她,「你覺得,一號有沒有可能不在城外,就在長安?甚至——就在宮裡?」

  楊妙真停住腳步。

  「殿下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口諭』。一號的指令全靠口頭傳達,從不留字跡,從不露面。如果他在城外或者在吐蕃,用信件傳達更安全。但他偏偏選擇口諭——只有一種情況下口諭比書信更合理。」

  「近。」

  「對。他離得很近。近到可以當面說。」

  楊妙真把槍靠在門框上。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

  李承乾沒回答。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楊妙真。

  「替我送到顯德殿。交給陛下本人,不要經任何人的手。」

  楊妙真接過紙條,看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紙條上寫著:

  「一號可能在宮中。請父皇即刻清查近半年內所有持宮門魚符出入的非常駐人員名冊。尤其注意——丑時至寅時間有出入記錄者。」

  李承乾寫完這張紙條之後,又拿了一張空白的。

  他在上面畫了一個圓圈,中間一豎。

  「通天柱」的符號。

  論悉說,整個吐蕃有資格用這個符號的人不超過五個。

  其中一個——是祿東贊。

  他把紙揉了扔進炭盆里。

  前院傳來程處默的大嗓門,好像在跟誰吵架。

  李承乾走出去,看見程處默正攔著一個軍器監來的匠人。

  「說了今天不收料!都什麼時候了還送木頭——」

  匠人縮著脖子不敢動。

  李承乾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匠人的手上。

  十根手指齊全。

  他正要轉身回去,忽然注意到匠人腳上的鞋。

  右腳的鞋底,磨損比左腳輕得多。

  李承乾站在廊下沒動。

  那匠人被程處默擋在院門口,縮著肩膀,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嘴裡念叨著「上頭催得緊,讓今天務必送到」。

  看起來普普通通。

  四十來歲,中等身量,穿著軍器監灰褐色的短衣,頭上裹著布巾。臉黑,手粗,指甲縫裡全是木屑——標準的匠人模樣。

  但鞋不對。

  右腳的鞋底磨損明顯比左腳輕。

  走路的時候右腳用力小、左腳用力大的人,鞋底就會呈現這種不對稱的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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