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鞋底磨痕,人在眼前
楊妙真在馬棚外發現的腳印——右腳淺,左腳深。
老趙頭在崇仁坊看見的放火者——走路有點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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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紹安幼子寄養處的豆腐坊掌柜——「那人右腳好像不太得勁。」
全是同一個特徵。
李承乾沒說話,慢慢走下台階。
「處默,讓他進來。」
程處默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殿下?今天不是說了不——」
「讓他進來。東西放下就行。」
程處默雖然莫名其妙,但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匠人賠著笑,扛起門口的兩根木料往裡走。
李承乾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五步的距離。
他在看這個人的步態。
右腳落地的時候確實輕,幾乎是腳尖先點地再緩緩放下,像是右腳踝有舊傷不敢使勁。左腳則踏實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步幅偏窄。
身量不高。
和楊妙真量出來的數據完全吻合。
「木料放那邊就行。」李承乾指了指廊下的空地。
匠人把木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堆起笑:「殿下,這料子是軍器監趙少監特意挑的好料,說是給講武堂修車架用的——」
「趙少監讓你來的?」
「是嘞。」
「他怎麼沒寫個條子?軍器監送料到東宮,按規矩要有籤押單。」
匠人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
「有有有,趙少監簽了的。」
李承乾接過來看了一眼。
籤押單上字跡工整,蓋著軍器監的章,寫的是「講武堂車架所需桐木兩根,送至東宮前院」。
落款:趙少監。
「處默。」
「在。」
「你去軍器監核實一下,趙少監今天有沒有安排人送料過來。」
「這——」程處默看了看匠人,又看了看李承乾,「屬下這就去。」
程處默帶了兩個人出門。
院子裡剩下李承乾、這個匠人,還有四個親衛。
楊妙真不在——她去顯德殿送紙條了。
李承乾靠在廊柱上,隨口聊著。
「師傅貴姓?」
「免貴姓劉。」
「劉師傅在軍器監做了幾年了?」
「快三年了。」
「手藝不錯。這桐木截面處理得很乾淨。」
「殿下過獎。」
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匠人放木料時蹲下去的姿勢。
蹲的時候,右腿伸得比左腿直,膝蓋沒有完全彎曲。
不是腳踝的問題。
是膝蓋。
右膝有舊傷,彎不下去,所以走路的時候右腳不敢用力。
「劉師傅的腿受過傷?」
匠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年輕時候幹活摔的,老毛病了。」
「在哪兒摔的?」
「在……老家。鄉下蓋房子的時候從樑上掉下來。」
「哪裡人?」
「洛陽。」
李承乾點了點頭,沒再問。
匠人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看著李承乾的表情。
「殿下要是沒別的吩咐,小的就先回去了?」
「不急。等處默回來簽了收條你再走。規矩嘛。」
「好好好。」
匠人退到院牆邊上蹲著等。
李承乾回到屋裡,從抽屜里取出那捲薄絹,翻到人員調動那一部分,又看了一遍。
九號的活動軌跡記錄得很簡略——「崇仁坊、延平門、永興坊、西市」,沒有具體的住址。
但有一個細節他之前沒留意。
九號那一欄的備註里,寫著四個小字——「內有舊膝」。
內有舊膝。
右膝舊傷。
李承乾把薄絹鎖回去。
他坐了一會兒,聽見院門口有動靜。
不是程處默。是侯文寧回來了,手裡抱著一摞冊子。
「殿下,後院出入記錄和近半月進出東宮人員名冊都在這裡——」
「先放下。幫我查一件事。」
「殿下請講。」
「軍器監有沒有一個姓劉的匠人,四十來歲,右膝有舊傷,自稱洛陽人,說是三年前入的軍器監。」
侯文寧翻了翻手裡的冊子。
「屬下手上有一份軍器監在冊匠人的花名冊,上個月更新的——」
他翻了好一陣子。
「殿下,姓劉的匠人有七個。但符合四十來歲、洛陽籍貫這兩個條件的,只有一個——劉守成,三年前入冊,分在木作坊。」
「有沒有備註右膝舊傷?」
「沒有。備註欄是空白。」
「照片呢?畫像呢?」
「軍器監的花名冊不附畫像,只有文字描述——『身量中等,面黑,無明顯疤痕』。」
這描述等於沒有。任何一個匠人都能套上去。
「劉守成最近半個月有沒有來過東宮?」
侯文寧翻另一本冊子。
「有。三天前跟著木料車來過一次,就是齊五說看見缺指匠人的那天。」
「等等——劉守成三天前來過,但缺指匠人今天又來了一次,然後死在馬棚里。籤押單上寫的名字是『張三』。」
「對。」
「也就是說,三天前來的那批匠人里,劉守成和缺指匠人同時出現過。他們是兩個人。」
「屬下再查查——」
李承乾抬手打斷他。
「不用查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看院子裡那個蹲在牆根等著的「劉師傅」。
三天前,劉守成和缺指匠人一起來過。
今天,缺指匠人死了。
今天,「劉師傅」又來了。
但今天來的這個「劉師傅」,是不是三天前那個劉守成?
或者——
有人殺了缺指匠人之後,頂著劉守成的名字和籤押單,堂而皇之走進了東宮?
李承乾回頭看侯文寧。
「文寧,你手上有沒有三天前那批匠人入門時登記的體貌描述?」
「有。」侯文寧翻到那一頁,「三天前,劉守成入門登記——『身量中等,面黑,右手拇指有黑痣』。」
右手拇指有黑痣。
李承乾走到門口,推開門。
「劉師傅,借你右手看看。」
蹲在牆根的匠人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沒變。
「殿下要看什麼?」
「趙少監說你手藝好,我想看看你手上的繭子。」
匠人站起來,伸出右手。
李承乾低頭看去。
拇指上乾乾淨淨。
沒有黑痣。
李承乾抬起頭。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
匠人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手已經縮了回去。
就在這個間隙,院門口傳來程處默的聲音——
「殿下!趙少監說今天根本沒安排人送料!籤押單是假的!」
程處默的喊聲還在院門外迴蕩,「劉師傅」已經動了。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截寸長的鐵片,反手就朝李承乾的脖子划過來。
快。
極快。
比李承乾預想的還快——這個看著縮肩駝背、蹲牆根等簽收的匠人,出手的瞬間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骨架,上身前壓,右手走弧線,鐵片的角度刁鑽,直奔喉管。
但李承乾等這一下已經等了半盞茶了。
他左手在門框上一撐,身體後仰半尺,鐵片貼著下巴划過去,帶起一陣涼意。
右腳同時踢出,踹在對方右膝上。
「嘶——」
匠人悶哼一聲,右腿一軟,身子往前栽。
李承乾順勢抓住他持鐵片的手腕往外一擰,膝蓋頂進他後腰,整個人被壓趴在地上。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