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焚帳滅口,債藏玄機


  李承乾趕到第四庫門前,先勒停了馬。

  兩個庫丁抬著一張門板往外跑,板上躺著個滿臉灰的人,右手還抓著半截麻繩。

  「讓開路,先救人!」

  李承乾翻身下來,沒有往冒火的庫門沖,攔住迎來的李君羨。

  「人清出來多少?裡頭存的什麼?」

  「正庫存麻布、舊氈,火在東側帳房。十一個值夜的,出來九個,這人剛從夾院抬出,還有一個沒找到。」

  「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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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六。」

  李承乾蹲到門板旁,伸手摸了摸傷者頸側。

  人還活著。

  他讓親衛鬆開傷者領口,楊妙真取水浸濕布巾,擦去了對方鼻下的黑灰。

  傷者咳了兩聲,忽然攥緊麻繩。

  「後門……鎖了……」

  李君羨立刻轉身派人破後門。

  李承乾卻按住那截麻繩,沒有抽走。

  「你叫什麼?」

  「吳……六。」

  侯文寧剛趕到,聽見這兩個字,腳步頓住。

  名冊上的吳六找到了。

  眼前這人左耳缺了一塊,鬍鬚里夾著白髮,身量也比桑吉高出不少。

  李承乾朝侯文寧伸手。

  「把調令拿來。」

  他將名冊放到門板邊,讓吳六看清名字。

  「這上面寫你三十二歲,五尺三寸,面黃無疤。是你?」

  吳六喘了好幾口氣,才擠出一句。

  「小人四十六……耳朵前年凍壞了。官爺,那張紙不是我的……」

  楊妙真抬頭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沒有接她的話,先吩咐把人抬去街邊空鋪,尋醫官治傷。

  「守住他,別讓庫里的人近身。問話等喘勻了再問。」

  一名穿褐袍的管庫吏快步過來,跪得很急。

  「殿下,小吏杜康,今夜風大,帳房燈油打翻,才有這場災——」

  「誰看見燈油打翻?」

  杜康卡住了。

  「帳房向來點燈核算,小吏推想……」

  「推想便寫推想。別等孤走了,案卷上就成了燈油失火。」

  李承乾把名冊舉到他面前。

  「吳六的調令,誰收的?」

  「何署丞發來的,手續俱全。」

  「人呢?手續能自己搬貨?」

  杜康額上見汗,辯稱來庫做工的人多,領料時只認工牌。

  侯文寧翻到另一頁。

  「吳六上月值夜十二次,領工食二十四份。一個人怎麼吃兩份?」

  「有時替人守夜,多領些也是常事。」

  「替誰?被替的人少領了沒有?」

  杜康答不上來。

  李承乾將冊子交還侯文寧。

  眼下連人都沒認清,先前將吳六認作桑吉,確實下了過早的斷語。

  他叫來李君羨。

  「把搜捕令改了。吳六是被冒用的名字,別讓外頭按這張調令抓錯人。桑吉仍按畫像搜。」

  李君羨領命,立刻遣人傳話。

  帳房內的火漸漸壓住,兩個武侯從後巷拖來一條鐵鏈。

  「殿下,後門被人從外頭鎖死,鎖孔里還灌了鉛。」

  杜康身子一晃。

  李承乾轉過頭。

  「燈油翻了,還能跑到後巷替你鎖門?」

  「下官不知!下官今晚在前院查貨!」

  「那就先查你的貨。」

  李承乾沒有急著扣人,將所有值夜庫丁叫到院外,每人分開站,分別寫下今夜搬過的東西。

  不會寫字的,由親衛代記。

  不到一刻鐘,三份口述便對上了。

  天黑以後,杜康讓人把西屋的廢紙搬進帳房,原本帳房裡的八隻木箱,則送到了前院。

  杜康立刻抬手。

  「那是按季清理舊紙!前院八箱是怕火燒帳,早先就搬出來的!」

  「早先?」

  侯文寧舉起一張口述。

  「搬箱的丁老三記得,當時帳房還在煮麵,火根本沒起。」

  李承乾繞過杜康,走到前院八隻木箱前。

  箱上貼著庫印,封條看起來完整。

  他讓侯文寧抄下封條日期,再命人開箱。

  箱內冊頁整齊,第一頁寫著上月出入數。

  侯文寧連翻三本,臉色越來越難看。

  「殿下,這三本最後一筆出庫,日期都寫到明日。」

  李承乾接來一本。

  明日午時,出麻布三十匹,舊氈二十領,取貨人籤押處竟已落了筆。

  「火還沒燒,明日的帳倒先結了。」

  杜康撲通跪下。

  「是補抄!下官記錯了日期!」

  「八箱都記錯?」

  李承乾隨手抽出下層一本,紙頁邊沿尚有裁切的碎屑。

  「把經手抄寫的人叫來,孤讓他們當面認字。」

  杜康張了張口,忽然轉向門外。

  兩名親衛將他按住。

  街邊醫官此時遣人來報,吳六清醒了,急著要見太子。

  李承乾進了空鋪,吳六掙著坐起,被醫官壓回去。

  「別動,肋下有傷。」

  吳六隻盯著李承乾手中的帳冊。

  「假的……小人搬過真帳,邊角都是毛的,哪有這麼齊。」

  「真帳搬去哪兒了?」

  「晌午來了個瘦子,杜管庫讓小人替他換衣裳。他穿小人的工衣進帳房,把帳拆了,繩子都叫小人剪開。」

  「他叫什麼?」

  「沒人叫他名字。他算數快,用炭在桌上畫圈。」

  侯文寧立即攤開畫像。

  吳六點頭,手指因疼痛抖得厲害。

  「就是他。天黑又來了,帶個包袱,叫小人把舊紙搬進去。小人看見他往紙堆底下倒油,便想跑……」

  吳六鬆開手。

  那截麻繩下露出一道被磨破的腕傷。

  「他們綁了我,把我推回夾院。」

  李承乾將繩子收進證物袋,沒讓他再往下講。

  「你認得他帶走的包袱?」

  「認得,藍布,四個角都縫了錢。背起來沉,帳卻沒那麼沉。」

  「還帶了別的東西?」

  吳六搖頭,想了片刻,又急忙點頭。

  「他拆帳的時候,把各行交來的收條另捆一束。杜管庫想燒,他不肯。」

  李承乾起身,回到杜康面前。

  「帳房的火,何時約定點?」

  杜康低著頭不答。

  「吳六認出了人,八箱假帳也在。你再替他拖延,便按共謀縱火滅口錄供。」

  杜康猛地抬頭。

  「我沒叫他殺人!我只答應換帳!」

  「那就從換帳講起。」

  杜康撐在地上的手慢慢收緊。

  「他說舊帳燒淨,各家只會認我補出的新帳。可收條不能燒……收條是債。」

  「誰欠誰?」

  「城裡幾個行戶,欠他的貨款。」

  李承乾俯身盯著他。

  「都哪幾家?」

  杜康吐出三個鋪名,最後一個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侯文寧催了一句。

  杜康抬起頭,臉上沒了血色。

  「最後那家,明早得給東宮送車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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