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粥棚木籌,牽出暗帳
「哪家?」
「永豐木行。」
杜康伏在地上,補得很快。
「下官只見過收條,不曾參與送貨。那行里給官署供木料多年,東宮那筆新車輪的工料錢,是他要收的最後一筆。」
李承乾沒有直接下令查抄。
「侯文寧,東宮的採買單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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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處默管驗料,帳在臣這裡。永豐木行確有一筆尾款,約定車輪驗過再付。」
「多少?」
「四十二貫。」
李承乾記下數目,派親衛回東宮,暫緩付款,貨照收,人留下喝茶,不准動刑,不准讓齊五父子接觸來人。
杜康聽見「貨照收」,抬頭想開口,又縮了回去。
「你有話?」
「那瘦子要的,怕不止四十二貫。」
「為何?」
「他收來的債條,寫的都是替各行墊過本錢。朝廷付多少,各行就得分他多少。」
李承乾將這句話記下,才讓人把杜康押走。
回到東宮時,程處默已經站在門內,手裡捏著採買單。
「殿下,這木行的料,我一根根驗過。」
「孤沒說料有問題。」
「可他們的掌柜若替吐蕃辦事……」
「先查錢去哪裡,再查人做過什麼。別把送木頭的全抓了,明日傷兵車又只能等著。」
程處默應下,低頭又把那張單子看了一遍。
李承乾終於坐下,楊妙真將藥碗放在他手邊。
「喝完再翻帳。」
他拿起來一口飲盡,苦得停了片刻。
程處默趕緊遞來水。
楊妙真把水擋住。
「醫官交代,少摻。」
程處默收回手,小聲嘀咕。
「我爹喝藥都沒這規矩。」
「你爹沒連著幾夜扯開傷口。」
李承乾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你若閒著,把永豐木行這半年交貨單找齊。」
程處默立刻閉了嘴。
天剛亮,木行的兩輛貨車到了。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掌柜,姓陶,身後跟著三個夥計。
車輪包在草繩里,軸孔尺寸與上回約定相符,驗貨的軍匠並未挑出毛病。
陶掌柜起初還以為是尋常結帳,見侯文寧請他進屋,才放下手中的算盤。
「諸位貴人,貨若有不合,拿回去改便是,小人不敢爭。」
李承乾坐在屏風後,聽他把來意交代完,才讓侯文寧遞出一張空紙。
「今日領的四十二貫,打算付給誰?」
陶掌柜攥緊算盤。
「夥計工錢,木料本金,還有……還有些舊債。」
「哪筆舊債?」
「仁義行代墊的二十貫。」
李承乾從屏風後走出來。
陶掌柜認出他,當場跪下。
「起來,孤問帳,不拆你的鋪子。」
陶掌柜扶著凳子,沒敢坐。
侯文寧取出昨夜杜康口述的鋪名,讓他辨認。
陶掌柜越看越急。
「這三家也借過!可借錢都蓋仁義行的記,小人不知道裡頭有旁人。」
「誰來收?」
「原本初五才結。昨晚有人送話,改為今日,先付現錢,收條交回便兩清。」
「送話的人什麼模樣?」
「隔街賣炭的小夥計,說有人給他十文錢,讓他帶話。」
李承乾讓人把那夥計請來,再問借錢經過。
陶掌柜借的二十貫,已按月付息半年,本金卻依舊記作二十貫。
此前送給官署的幾批木料,有兩回款項拖欠,也是這家仁義行出面催到的。
李承乾翻看陶掌柜帶來的債契。
契尾三個小圈,一個圈內有短橫。
與廣源櫃舊帳的記數方式相合。
他將債契交給侯文寧,仍未急著認定陶掌柜知情。
「你去仁義行交錢,見過這個人沒有?」
畫像展開,陶掌柜仔細辨認,搖了搖頭。
「隔著竹簾算帳,從沒見過臉。每回報完錢數,裡頭便咳一聲,讓外面的夥計收。」
「今日還去那裡?」
「不去。傳話說辰時會有人到木行取錢,認這張債契。」
李承乾轉向程處默。
「借來的錢,先由木行照常備著。咱們的人換上夥計衣裳,別擠在櫃前。」
陶掌柜慌忙擺手。
「殿下,要抓便抓,小人鋪里還有妻兒……」
「你妻兒先來東宮偏院歇息,留兩個你信得過的夥計。若因此毀了貨,官府照價核補。」
陶掌柜站了好一會兒,才拱手答應。
李承乾沒有親去木行,免得人馬來去太大。
他讓秦懷道負責接應,程處默守鋪,楊妙真在鄰街盯人。
自己則帶著債契入宮,將庫火與借貸的線索呈給李世民。
李世民聽到三家行戶都靠同一處墊款,拿過債契細看。
「一個帳房,倒能管到官署付錢。」
「墊錢便能挑供貨的人,供貨又能接觸領料官。舊網雖查過,人情債契卻還在。」
李承乾只說查實的部分,將尚未見過的仁義行帳房標作待核。
李世民准了沿錢款追查的辦法,也命太府寺暫緩銷毀所有舊契。
出宮時,秦懷道的騎卒正在宮門外等候。
「殿下,取錢的到了,可他沒進木行!」
「去了哪裡?」
「鋪門口站了一下,便轉身走了。楊將軍跟著,他在街角把一張摺紙扔進賣餅人的爐灰里。」
紙已經取回,火只燎掉一個角。
上面寫著四個字:舊債另結。
李承乾問清取錢人的停留位置,趕到木行後先繞著門口走了一遍。
程處默忍不住開口。
「我沒露面,兵器也都藏好了。」
「今日門前少了什麼?」
陶掌柜怔了怔。
「少了……我娘子晾的木屑篩。」
「還有呢?」
「孩子平日坐在台階上劈廢木,今日也沒在。」
李承乾停下腳步。
對方熟悉這家鋪子,遠比他們預料得細。
轉移家眷保住了人,也讓鋪前的日常有了變化。
「這是孤安排的,與你無關。」
他對程處默講完,又朝陶掌柜抬手。
「把歷次收錢的時辰、站過的位置,重新想一遍。」
陶掌柜還沒答,楊妙真從後門進來,手上提著一個布袋。
「傳話的是仁義行的小夥計,沒反抗。真正收錢的臨走前改了口,讓各家把款送到城南濟民粥棚。」
程處默皺眉。
「當著賑粥的人收黑錢?」
楊妙真將布袋倒在桌上。
裡面滾出十幾塊施粥木籌。
「按債額換籌,籌交出去,債便銷了。明面上,各家都是來施糧的。」
李承乾拿起一塊。
木籌背面刻著細小的圈記,底下還有一行新字。
申末,停粥,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