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木籌揭弊,藥車藏疑
李承乾轉向瘦子。
「姓名。」
「……桑吉。」
「唐名。」
瘦子沉默片刻。
「沈仲衡,京兆人。」
侯文寧趕到,將先前查出的圈記帳頁放到他面前。
「這個圈,添兩橫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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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貫。圈外添點,記已付。」
「缺口呢?」
「只認了債,還沒見錢。」
三句對完,侯文寧輕輕點頭。
李承乾讓醫官先給沈仲衡止血。
他按住對方想摸向胸口的手,親衛從衣內搜出一卷細絹及兩把小鑰匙。
沈仲衡急忙解釋。
「我是拿藥,肩上疼。」
「藥由醫官給。東西由有司封。」
細絹上記著二十九筆債額,與今日各行收條多處吻合。
李承乾翻到末尾,卻見四筆被圈起來的數目,共計三百一十七貫,旁邊寫了一個「取」字。
「這些錢歸阿旺次仁?」
沈仲衡避開那張絹。
「他來收。」
「你為何還要見他?」
「舊債他認,別的人未必認。我躲在長安,總得有錢用。」
李承乾聽出了他話里的保留。
「你來之前便備了假死木牌,拿一個婦人的命給自己脫身。現在輪到你被殺,才肯講實話?」
沈仲衡臉色變了。
「木牌是他們備的!」
「婦人被綁時,你在哪裡?」
他再沒答。
李承乾叫侯文寧照實記下,不許替他添一句辯解。
沈仲衡看著筆尖落紙,忽然急了。
「我能替殿下把錢追回來!」
「追回的錢原本就不該歸你。能不能減罪,由你做過什麼定。」
醫官纏好最後一道布,示意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李承乾這才將那捲絹往下翻。
四筆大額債下,各有一個不同的物料名:桑木、舊氈、銅釘、白麻。
他叫來陶掌柜辨認。
陶掌柜一眼認出桑木那筆。
「這批木頭是去年夏天買的,後來被退了。」
「退回哪裡?」
「沒退回木行。說邊地另有用處,由代墊錢的行里接走了。」
李承乾追問幾句,才發現沈仲衡記錄的並非普通借貸。
官署退貨後,原供貨鋪得了墊款,貨物轉入別處,官帳上卻仍記著退還待抵。
只要沒人把錢、貨、退單三處合查,這筆物資便能繼續流轉。
沈仲衡見瞞不過,低聲補了一句。
「我只負責算,不負責運。」
「第四庫的帳也是你只負責算?」
李承乾取出吳六的口供。
「你把活人鎖在火里,打算算作幾文損耗?」
沈仲衡手指一顫,沒再辯。
外頭腳步聲傳來。
楊妙真押著挑泔水的漢子回院,秦懷道緊隨其後,手裡還拿著一截白布。
「殺手拿下了。街口那輛車是空的,暗哨追到時,御車的已被勒死。」
沈仲衡抬起頭。
「怎麼會空?」
秦懷道將白布放到桌上。
「車轅是剛纏的,原先裹的紅布還夾在縫裡。對方換了標記,讓你認錯。」
李承乾將抓獲的殺手帶到沈仲衡面前。
殺手衣襟被扯開,腰間掛著一串錢,不見使團舊人的信物。
「誰雇你?」
那人死咬著牙,直到楊妙真把從他靴內搜出的銀鋌放下,才挪了挪身子。
「一個賣藥的。讓我砍傷瘦子,趕進後院,拿了藍包袱就走。」
「要殺他?」
「只說拿包。人若追,才殺。」
李承乾看向藍包袱。
先前若忙著追阿旺次仁,後院這群人只要再起一場亂,包袱便容易被奪走。
他解開四角縫口,裡面落出的並非銅錢,全是剪成錢形的薄木片。
每片刻著一個鋪號與半個記數符。
沈仲衡伸手去攔,被親衛按住。
李承乾抽出其中一枚,與陶掌柜的債契末尾相拼。
兩個半符接成完整圈記。
「這才是兌錢的憑據。」
沈仲衡閉了閉眼,終於點頭。
「有契有片,鋪子才給大錢。收條只是催款用的。」
「阿旺次仁沒打算給你錢,他要取走這些。」
李承乾將木片逐一編號,讓侯文寧封存。
「派人知會各行,舊債暫存官署,任何人持半契取錢,都先留住憑據。別追著人跑,把來去記清楚。」
院外一名暗哨忽然快步進來。
「殿下,白布車後頭還跟過一輛藥車,方才停在南街換了御車人。那人上車前,右手一直藏在袖裡。」
沈仲衡猛地坐直。
「是他!他右手傷了,三日前包過藥!」
李承乾沒有立即讓人動身,只問暗哨。
「藥車現在何處?」
「沒走遠。停在京兆府驗關鋪前,正遞文書。」
秦懷道接過剛送來的抄記,看了一眼便抬頭。
「殿下,車上插的是送疫病人的黃簽。」
「讓驗關鋪留人,別揭簾,先請醫官。」
李承乾把沈仲衡交給程處默,親率楊妙真、秦懷道趕往南街。
途中,他讓侯文寧帶木籌與債契回東宮,將今日查獲的鋪號分別抄送京兆府。
「只停可疑取款,尋常工錢照發。別讓行戶明日連夥計都養不起。」
侯文寧應下,轉去另一條街。
驗關鋪門前,藥車已被攔在路邊。
御車人裹著頭巾,向門吏攤開雙手,反覆說車裡有熱病,車裡有熱病,不能開車。
李承乾走到車前,沒有馬上掀簾。
「你叫什麼?」
御車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擺手示意說不出話。
「不能說話,還能遞文書?」
秦懷道把那張黃簽抽走,遞給李承乾。
黃簽上蓋著京兆府的驗印,病名寫得含糊,只寫了「熱疾待驗」四個字,押送人數卻填了七人。
藥車外只站著車夫和一名藥童。
李承乾伸手敲了敲車板。
車裡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
裡面終於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撞到了木箱。
御車人立刻撲上來阻攔,被楊妙真抬槍橫在胸前。
「再靠近一步,先按妨礙驗車辦。」
那人連連擺手,指著車廂比劃,像是在說裡面的人會傳病。
李承乾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吩咐醫官。
「穿好面巾,開車。」
醫官帶兩名助手上前,先在車門縫旁聞了聞,又用銀針挑開黃簽封口。
「殿下,簽紙上的藥味很重,像是用煎藥渣浸過。」
「疫病文書用藥渣遮味?」
「尋常不會。」
秦懷道拔刀挑斷車門橫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