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病冊藏奸,櫃中救吏
「府里哪座院子?」
李承乾抽出一張坊圖,壓在許茂面前。
許茂指了兩次,才找准京兆府后街的位置。
「東邊小門。門裡有石磨,平日堆草藥。車不能進去,都是卸了柜子往裡抬。」
「你親眼見櫃裡有人?」
「有個柜子撞在門檻上,裡頭咳了。掌柜踢了一腳,說再出聲便不送藥。」
李承乾沒有再耽擱。
他命侯文寧持物證入宮,自己帶楊妙真、程處默直奔京兆府,同時讓秦懷道安頓小七後從后街包抄。
這回沒有提前發函。
京兆府門吏看見太子親臨,剛要進去通報,李承乾已經跨過門檻。
「府尹在哪兒?」
「入宮議事,尚未回來。」
「誰留署?」
「杜少尹。」
「請他到藥院來。」
門吏遲疑片刻,程處默便將驗關鋪那張假黃簽放到他面前。
「瞧清楚,我們找誰辦事,待會兒自己記上。別跑錯院子。」
後院的門關著。
裡頭先響起挪木頭的動靜,隨後有人隔門應聲。
「疫物入院,閒人不得靠近!」
李承乾停在門外。
「開門。」
「有醫曹封條,擅開要擔罪——」
楊妙真槍尾落在門縫,裡面那人頓時沒了聲音。
程處默帶兩名親衛推門。
門後橫木尚未架穩,被頂得滾出去,兩個雜役跌坐在地。
院裡停著三輛小車,藥櫃已經卸下,其中一隻櫃門縫裡塞著半截布頭。
李承乾伸手便拉,被楊妙真攔住。
「讓他們來。」
他的左臂又在發疼,剛才一路趕得急,袖中已有濕意。
李承乾收回手,指了指柜子。
「逐個開。醫官先看人。」
第一隻櫃內蜷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腳腕綁在一起,嘴邊掛著涎水。
第二隻櫃裡是個婦人,懷中抱著小布包。
七隻柜子開到第四隻,程處默已經罵出了聲。
「你們拿官衙當什麼地方!」
院外腳步急促。
杜少尹扶著腰帶趕來,看到地上躺著的人,先停了一下,隨即向李承乾行禮。
「殿下,這批都是染病收治的流民。為免驚擾坊間,才由小門送入。」
「病人為何捆著?」
「有人發狂,傷過醫者。」
「醫案呢?」
杜少尹轉頭喝令雜役取冊。
李承乾讓親衛先把門堵住。
「就站在這裡取。誰進去,誰出來,記名。」
醫案很快送到。
七個人,每人一頁,姓名不缺,病狀相同,落款都是昨日。
李承乾翻到第四頁,再看地上的婦人。
「這裡記你右足潰爛,不能行走。」
婦人已經醒了,被嚇得只顧搖頭。
醫官掀開她的褲腳,雙足除舊繭外,並無創口。
杜少尹額上冒汗。
「可能抄錯了。」
李承乾再翻一頁。
「此人左眼已盲。」
被解開繩子的男人撐起身子,兩眼都能視物。
程處默將冊子接過去。
「七個人抄錯七個?你們醫曹的筆是閉著眼使的?」
杜少尹立即跪下。
「下官監管失察,請殿下容查。冊子由醫曹經辦,院子也是醫曹借用,下官只批過收治,並未見過人!」
李承乾沒有順著這句話追責,反倒將批牒抽出來,鋪在石磨上。
「你批的是七個病人。現在這七人不合病狀,原來那七個在哪兒?」
杜少尹抬起頭,嘴唇發乾。
一名躲在雜役身後的灰衣吏員忽然往旁邊窄門跑。
楊妙真一步截住,槍桿壓住肩背,將人按在車轅上。
他手裡的紙還未塞進嘴,便被奪下。
是七個人的收訖單。
末尾寫著:「照前數交足,舊欠兩清。」
李承乾將單子遞到杜少尹面前。
「公文上只有病人,私單上卻拿人清債。誰借的這座院?」
灰衣吏員被拖過來,搶著喊冤。
「小吏只負責接收!馮掌事說他們都是欠錢不還的僱工,已簽過身契,送來候驗便能出城!」
「有契就能把人關進櫃裡?」
「小吏……」
李承乾抬手打斷。
「先看他們欠什麼,再看這契是誰簽的。」
那婦人聽到身契,終於出了聲。
「我沒借錢!我男人在外頭做工,我拿錢贖他,他們收完,又說吃藥住宿另算,把我也扣了!」
旁邊一個老漢爬起來,指著灰衣吏員。
「我的指印是他按的!我不識字,他說按完能見兒子!」
灰衣吏員往後縮,被程處默提住衣領。
李承乾心裡那點急躁漸漸沉下來。
一頁債契便能讓人失蹤,一張病冊又能把失蹤的人送走。若只追著桑吉的包袱跑,這院裡七個人今日便會變成新的名字。
他讓書吏搬來桌案,先給七人分別記名,不許灰衣吏員在旁聽供。
「誰來認親,先隔開核實。治傷的錢由官署暫墊,別再遞一張欠單過去。」
婦人抱緊布包,低下頭抹淚。
程處默蹲過去遞水,手忙腳亂灑了半碗。
「慢點喝。沒了再添,這個不收錢。」
院裡的哭聲低了些。
杜少尹仍跪著,請求親自查醫曹。
李承乾將他批過的牒書交給親衛封存。
「你留在值房,等府尹回來對帳。醫曹的人,由百騎司帶。」
秦懷道從後門趕到,帶回兩個正推空車離開的腳夫。
其中一人交出竹片,說是出門憑據。
李承乾翻看,上面寫著「七櫃已訖」,後頭還留了一個空位。
「為什麼留空?」
腳夫遲疑著指向院角。
「還有一隻柜子,沒卸。」
親衛掀開草簾。
車上果然壓著一隻窄櫃,比其他柜子短了半尺。
開櫃時,裡面的人忽然劇烈掙扎,嘴裡發出含混的叫喊。
是個穿醫曹吏服的中年人。
他嘴裡的布被取出,第一句話便讓杜少尹變了臉。
「殿下!小吏才是昨夜值守的醫曹錄事,來驗人的那個,拿的是我的牌!」
李承乾俯身看他。
「叫什麼?」
「陶直。」
「誰綁的你?」
陶直喘了幾口氣,抬起被勒紫的手。
「馮掌事。他讓小吏給一批人寫病亡,小吏不肯。他便說,把小吏也添進去,正好湊八個。」
陶直的手抖得握不住水碗。
李承乾讓醫官扶著他飲了兩口,等呼吸平穩,才將七份病冊擺開。
「這字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