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半圈死帳,血衣疑蹤
「前半是。後頭姓名被換了。」
陶直指著第三頁的裝訂孔。
「舊冊原先從右邊穿線,眼下改到左邊,能多遮住半行。小吏昨日寫的是七名患病腳夫,都住南院,今晨本該複診。」
「人呢?」
「還在南院……若他們沒再動。」
李承乾立刻讓秦懷道去接管南院,命兩名醫官同行。
原來的病人也得查清,不能救了眼前七個,又漏下七個。
灰衣吏員伏在地上,額頭碰著磚。
「都是馮掌事逼的,小吏只拿了兩貫!」
程處默拎起收訖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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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貫就敢收七個人,你這帳做得真省。」
「錢先封存,人交大理寺。」
李承乾沒有讓他繼續吵。
他把身契逐張拆開,發現籤押的名字與銅管絹片中的七家一一對應,只是金額全添了一筆。
最少的一家,三貫變成了十三貫。
婦人那張更離譜,錢額下另外補著「妻隨夫役」四字。
「這四字,你見過麼?」
婦人搖頭。
「我只聽他們講,交了錢就接我男人回來。我家田賣了一半,錢都給齊了。」
「收條還在?」
她立即打開布包。
裡面沒有銀錢,只有兩塊干餅、幾枚舊錢和一張疊了許多次的紙。
李承乾接過紙,沒急著攤平,先讓侯文寧取薄板墊著。
紙上果然寫明收足贖資,落款處蓋著仁義行的記號。
同日,身契卻又多出十二貫欠款。
侯文寧將兩件東西並排。
「殿下,契上的錢數壓著摺痕,收條的墨已經磨斷。前者是後來添的。」
「能不能據此定?」
「還需讓書手與見證人對質。」
「那就把人找齊,別拿一句像或不像替他們結案。」
婦人猛地跪下,膝蓋撞得很響。
「殿下,我男人能回來麼?」
李承乾扶了她一把,左臂牽得發疼,動作頓了一下。
楊妙真上前將人扶到凳上。
李承乾沒有許一個空話。
「先告訴孤,他叫什麼,何時出去,最後一封信從哪兒來。」
「錢二槐。前年去燒窯,去年還有信,後來他們只讓交錢。」
錢二槐。
李承乾在銅管絹片裡找到了這個名字,後頭有兩個小圈,第三個只畫了一半。
他想起齊五提過的記數法,卻沒有馬上拿來套。
桑吉記帳畫圈,齊三也留下圈記,兩者未必同意。
李承乾命人將絹片抄出兩份,一份送齊五辨認,一份留給沈仲衡對帳。
隨後他入宮,將鐵盒、假報、病冊和身契一併呈上。
李世民翻過最後一頁,手壓在案邊,沒有立刻開口。
長孫無忌先看了收訖單。
「私下拘人,冒作病戶,竟借官署交割。京兆府該清一次了。」
「清人要查,院裡的病人還得有人治。」
李承乾將陶直的原冊放在最上方。
「兒臣請先調太醫與別署書吏接管,杜少尹及經手者留署待勘。涉案醫吏不得接觸家屬,更不得代他們補契。」
李世民點了點頭。
「照辦。」
說完,他又看向李承乾袖口。
「你這胳膊,打算拖到哪一天?」
李承乾低頭,血已經透了出來。
方才滿院都是被捆的人,他確實沒顧上。
王德不等吩咐,已領著太醫過來。
李承乾只好坐下,任太醫拆去外層布帶。
李世民將文書遞給長孫無忌。
「你去盯京兆府。他今日留在宮裡審帳,誰也不准再拿一聲急報就把他叫上馬。」
李承乾抬頭欲言,李世民先指了指傷處。
「你若想管得久些,先讓這口子合上。」
李承乾把到口的話咽了回去。
「兒臣遵旨。」
午後,沈仲衡被帶到偏殿。
桑珠、桑吉都是他的化名,自粥棚被擒後,他終於肯報本名,口供卻仍繞著自己掌帳的部分打轉。
李承乾將七張身契放在他面前。
「你的圈,怎麼記?」
沈仲衡看完,搖頭。
「這幾個圈不是我畫的。」
「沒問是不是你畫的,問你認不認得。」
「認得。」
「講。」
「空圈是錢收齊了,添橫是人交到下一處。半圈……是人已死,錢還沒收完。」
李承乾的手停在錢二槐名下。
半個圈。
他沒有讓書吏直接寫下死訊,先追問憑何能認。
沈仲衡供出三筆相同舊帳,侯文寧帶人翻檢,記號與所列日期果然吻合。
「這些家眷交的錢,最後去了哪裡?」
「分兩路。一部分添進貨款,另一部分買新契。」
「買誰的契?」
沈仲衡低下頭。
「欠糧、欠租、欠藥錢的人。先替他們墊,欠多了,再薦去做工。」
「做工,還是賣出關?」
「有的留在窯場,有的送西邊。」
侯文寧壓著筆,半晌沒有落下。
李承乾盯著沈仲衡。
「你在粥棚喊有人逼你替死,這些帳也是別人握著你的手寫的?」
沈仲衡撲倒在地。
「下官有罪!」
「你早沒官身了。」
李承乾將收條推近。
「阿旺次仁在哪兒,馮掌事在哪兒,這批人的丈夫兒子在哪兒,逐個答。少一處,便少不了一樁待查的罪。」
沈仲衡終於報出城南舊窯的真名——清水東窯。
那處原燒磚瓦,後來改作藥炭場,由仁義行代管。
「馮掌事每日酉時去收窯工木牌。若今日沒去,就是要走。他手裡有一本白皮冊,錢能不要,那冊一定帶。」
李承乾讓人傳令李君羨,先封清水東窯周邊路口,查實再入。
殿外,秦懷道帶回了南院的消息。
七名真病人都在,醫治尚可,暫未被轉走。
但南院灶房裡藏著一件染血外衣。
衣袖破處,正好在右手。
沈仲衡一見便跪直了。
「這是阿旺次仁的!他受傷後一直裹著這件。」
秦懷道把衣服翻開。
內襟縫著一張出城憑票,日期竟在明日。
領車人寫的是:京兆府醫曹錄事陶直。
「把這張票拿給陶直看,先別提阿旺次仁。」
李承乾將憑票交給秦懷道,又把染血外衣留在案上。
侯文寧不解。
「殿下疑陶直也有份?」
「他的牌被奪過,名字能被冒用。既要查,便讓他自己講憑票來歷,免得順著咱們的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