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窯債初清,義冢藏謎
半個時辰後,回報送進偏殿。
陶直認得票紙,指出這是醫曹領藥車用的舊式憑票,本月已換新樣。他未見過這張,存放舊票的櫃鑰卻在灰衣吏員手裡。
灰衣吏員對質後招認,票是馮掌事昨日取走的。
李承乾這才把兩份口供併入案卷。
「封住明日的領車處,照常備車,誰去取便扣誰。」
清水東窯那邊卻先來了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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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羨查到窯口掛著疫禁牌,二十餘名窯工被關在料院,管事不許外人靠近,聲稱已有三人病死,須當夜封窯焚物。
李承乾站起身。
李世民留下的內侍立即上前。
「殿下,陛下有旨……」
「孤不騎馬。備車,把醫官也帶上。」
他說完,取紙寫明所獲消息,送往顯德殿請准,並未自行出宮。
楊妙真在一旁替他收好文書。
「你去了,也別再親手抬櫃、破門。」
李承乾看她一眼。
「都記下了?」
「記得比侯公子的帳清楚。」
等到李世民准許的口諭送來,車駕才出了宮門。
到清水東窯時,李君羨已經控制外圍,卻沒讓軍士亂闖窯洞。
他將一名攔路管事押來。
「此人拿疫禁牌擋人,牌是真的。」
李承乾接過牌,翻看背面日期。
去年九月。
「這牌准封哪一處?」
管事低頭不答。
隨行醫官看過,直接指出牌上刻的是城北舊染坊。
程處默將牌往他懷裡一塞。
「連地方都懶得刮,你們真當差役只認一個疫字?」
窯門打開,裡面先傳來木器跌落聲。
一群衣衫沾灰的男女擠在料院,見兵卒進來,有人往後退,有人抓起木棍。
李君羨剛要喝令放下,李承乾抬手止住。
「誰是領工?」
一個滿臉炭灰的漢子站出來,手中的短木棍仍攥得很緊。
「官爺來拿人?」
「來查帳。」
「帳我們不認!借時兩貫,幹了兩年成了十九貫,昨夜又添了逃工罰錢。要拿,先拿寫帳的!」
程處默側頭看了一眼被綁管事。
「巧了,正綁著。」
漢子這才看見管事,手中的木棍慢慢放低。
李承乾讓人擺桌,先登記人名、查病,再查債契。
他坐在車旁,沒有上前搶著動手。
醫官驗完幾名所謂病患,回報大多是煙燻、飢餓與舊傷,並無足以整院封禁的證據。
所謂三名病死者,其中兩人尚有氣息,被鎖在後頭空棚。
第三人已經死了,身上留有多處捆縛傷。
李承乾看完驗傷初記,命人封存屍身,留待正式勘驗。
「活人先抬出去。」
短木棍落在地上。
領工漢子忽然蹲下,雙手捂著臉。
「我昨夜聽見棚里有人敲門,他們說染了病,開門一院都得死……」
李承乾沒有拿話壓他,只讓醫官帶他去幫忙認人。
窯工們陸續交出木牌。
每塊牌上都是工錢與欠款,工錢少得可憐,欠款卻一筆接著一筆。
侯文寧翻了十餘塊,發現同一天領藥的二十四人,藥錢竟完全一致,連沒有患病的也記了一份。
管事還想辯解藥是預備的。
程處默把空藥罐擺到他面前。
「預備了多少?藥在哪裡買的?醫者誰請的?你挑一樣答。」
管事說不出。
李承乾將他的口供交給書吏。
「原契封存,不許當場燒。給每人另開驗訖憑條,今日起不得憑這些爭議欠帳扣人。」
領工漢子抬頭。
「那真借過的呢?」
「真借的,照實核。被多收的工錢,也照實還。你若做了兩年工,總得有兩年的帳。」
一個老婦從人後擠出來,懷裡抱著半隻瓦罐。
「有!我們自己記了,每做一天便投一顆小石子。」
她把瓦罐放下,倒出大半罐碎石。
管事臉色頓時變了。
侯文寧招呼書吏分開清點,又讓工匠核查窯場實際出料量,避免只憑一罐石子定錢數。
李承乾看到這裡,才覺得胸口鬆開些許。
至少今日這些人能先離開料院,不必再抱著木牌等管事開口。
秦懷道搜完帳房,沒找到白皮冊,卻找到兩頁撕下來的領款底單。
其中一筆寫著「病戶八口」,已由馮掌事簽收。
正好對應京兆府救出的七人和陶直。
「馮掌事何時走的?」
管事跪在桌前,終於交代午後有人傳信,馮掌事就帶了一個右手受傷的人進地窖,之後再未出來。
李君羨親自搜查地窖,發現一條供運料的短道,出口連著河邊卸貨棚。
棚里只剩兩輛空車。
程處默一拳砸在車轅上。
「又讓他跑了!」
「車輪沒有新泥。」
李承乾指著棚旁一摞藥筐。
「河邊剛漲過水,若已經裝車離開,輪子不會這麼幹。查船。」
渡工被帶來,供出半個時辰前有人借疫物出窯的名頭,租走一條平底船。
「往哪邊?」
「下游。不過船不走遠,前頭攔河石壩過不去,只能在三里外換車。」
李君羨當即分出騎兵先趕下游。
渡工卻拉住了一名軍士。
「官爺,船上還有個孩子,是替我們撐篙的小滿。他什麼都不懂,千萬別放箭!」
李承乾讓人記下孩子衣著,遣快騎追上傳令。
「另找熟悉河道的人帶路。先堵上岸處,不許朝船上亂射。」
他剛要登車,秦懷道從棚後抱來一隻被丟棄的木箱。
箱中全是舊債契,底部壓著一塊厚木牌。
上面刻著「濟民義冢」,背面則新寫了十七個名字。
李承乾逐個看下去。
錢二槐也在其中。
名字旁邊沒有年月,只記了一個字。
「井。」
「誰管義冢?」
李承乾將木牌放到管事面前。
管事往後縮,膝蓋在地上拖出兩道印。
「窯里的死人,都是馮掌事叫人送走,小的沒去過!」
「屍身由誰驗?送到哪裡?誰領的車?」
三句追問落下,管事再也躲不過去。
「沒有屍身。」
程處默攥住他的肩。
「沒屍身,你們埋什麼?」
「有時是衣裳,有時是空棺。馮掌事說,人在外頭沒了,總要給家裡一個交代……」
李承乾按住木牌。
「這塊牌又交代給誰?」
管事只顧搖頭。
程處默正要再逼,侯文寧從旁邊走來,將領工漢子帶到車前。
「他認得這塊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