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荒院救囚,錢箱藏證
漢子盯著木牌上的缺角,伸手摸了摸。
「原先掛在西邊荒院門口,窯工不准進去。每逢有人被領走,管事便說人病死了,送進義冢安置。」
「你見過人進去?」
「見過兩回,都是夜裡。我挑炭經過,那人腳還在動,後來被守門的趕開了。」
李承乾轉向秦懷道。
「帶醫官去。先圍院,聽清動靜再開門。」
秦懷道領命離去。
李承乾沒有跟上,坐在原處等下游消息。他已經把能用的兵力分了出去,再添一道急令,未必能讓人更快。
楊妙真遞來藥碗。
他接過喝完,將空碗放回盤裡。
「這回沒催。」
「你若每回都省這句話,我還能少費些口舌。」
程處默在旁邊忍著笑,低頭翻起舊契。
李承乾抬手點了點他。
「看仔細。別把人家的贖錢條當廢紙收了。」
程處默立刻坐正。
沒過多久,下游騎卒趕回。
平底船已經被截住,撐篙的孩子獲救。馮掌事棄船上岸時被李君羨擒下,另有一名右手受傷的男子躲進河灘廢屋,拒不放下兵器。
「屋裡還有人麼?」
「只見他一人。將軍已圍住四面,命屬下回來報信。」
李承乾讓騎卒帶回一句話。
「活口要留,兵卒也要保全。別為搶這一刻傷人。」
他將義冢木牌包好,轉往西邊荒院。
荒院外已經擺開擔架。
秦懷道沒有撬門硬闖,先拿住送飯的雜役,從他身上取到鑰匙,又順著院牆逐間查看。
院裡擺了四口薄棺,棺內只有破衣與碎磚。
牆根一口舊井上蓋著厚木板,板面釘了鐵環。
秦懷道指向井口。
「下面有人應聲,但說不出幾人。井壁有橫洞,剛送下去一盞燈,繩子便被拽住了。」
李承乾走到井邊,沒有俯身探頭,只在側面蹲下。
「底下的人聽著,官軍到了。抓著燈繩的先鬆手,我們要放梯子。」
井內傳來咳聲。
過了片刻,有人費力喊了一句。
「別下來,門後有鐵鏈!」
秦懷道立即止住準備下井的軍士。
李承乾讓人先將水囊與藥食吊下,又問鐵鏈連著何物。
底下的人喘了許久,才講清橫洞外有一道柵門,鐵鏈穿在門後,用來拴人。守門的走時把幾個人鎖在一起,其中一人已經站不起來。
沒有機關,只是困人的鎖鏈。
李承乾仍讓軍士用長杆試過落腳處,再派兩人下井。
繩梯放穩,井下陸續傳來敲鎖聲。
第一個被送上來的人雙腿發軟,手掌還攥著一枚木扣。
他看見日光便閉上眼,嘴裡只喊水。
醫官托住他的頭,少量餵飲,隨後檢查四肢。
第二個,第三個……
一共九人。
秦懷道最後上來,遞出一串鑰匙。
「橫洞盡頭還有小間,裡面放著衣物和幾隻藥壇,沒再發現活人。」
李承乾讓軍士繼續查,自己逐個核對姓名。
念到錢二槐時,第三副擔架上的男人動了動手。
「在。」
李承乾重新看了他一遍。
錢二槐瘦得顴骨突出,腳踝有一道深勒痕,身上卻還穿著打了補丁的窯工短衣。
「家在哪裡?」
「萬年縣……東柳村。」
「家裡幾口人?」
「我婆娘,兩個娃。老娘去年沒了。」
與婦人所述能對上。
李承乾沒有立刻傳喜報,只讓書吏再核年歲、舊傷與親屬姓名,待兩邊分別確認,再安排相見。
侯文寧拿著銅管絹片走過來。
「沈仲衡說半圈代表人死了。」
「他解釋的是他經手的帳。齊三這份,還得另查。」
李承乾將錢二槐的名字圈在副本上,沒有改動原件。
錢二槐聽見齊三,勉強撐起頭。
「齊師傅的東西,你們拿到了?」
「銅管在官府。」
「那半個圈,是沒查完。」
錢二槐的手指在擔架邊緣劃了一下。
「他怕人死得不明白。收過錢的畫圈,親眼見過人的,再添一筆。他沒見著我,才留著半個。」
侯文寧看向李承乾,立即取紙補錄,註明出處與待核之處。
李承乾胸中一陣後怕。
若依沈仲衡的供詞直接報亡,京兆府那名婦人今日就會再領到一張丈夫的死訊。
他將絹片重新包好。
「這九人先送醫。沒有逐個查實,不准向家屬報生死。」
院外又有馬蹄聲。
李君羨押著兩人趕來,正是馮掌事與阿旺次仁。
阿旺次仁右手包著血布,衣上沾滿河泥,短刀已經被繳下。他進院後只看了一眼井口,便低下頭。
馮掌事卻急著開口。
「殿下,人都救出來了,小的願交白冊,求殿下給條活路!」
李君羨將一冊包著油布的帳交上。
「他藏在船板下面,被撐篙的孩子指出來了。」
李承乾翻開白冊。
冊里按人分欄,贖錢、藥錢、轉送、留押,記得清楚。錢二槐名下已經收了三次款,卻仍寫著「待結」。
他將這一頁擺到馮掌事面前。
「人沒放,錢收了三回。你準備等他家賣完田,再賣誰?」
馮掌事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誰給你的指令?」
「阿旺次仁。」
阿旺次仁猛地轉身,剛要開口,李承乾已抬手止住。
「分開錄。你們有的是時候講,別在這裡替彼此補漏。」
楊妙真帶人將兩人隔開。
李承乾繼續翻冊,末尾夾著一張新寫的交割單。
明日卯時,南門。
送往靈州的不是藥車,而是一隊標著「補發軍賞」的錢車。
侯文寧伸手按住單上一個名字。
「這家車行,今日才接了官署的腳價。憑牒是新開的,手續齊全。」
李承乾把交割單交給李君羨。
「封車,不要等明日。」
話剛出口,院門外衝進一名騎卒,手中舉著東宮急牒。
「殿下!齊五認出薄銅上的刻字,說那七家贖錢早在兩年前便已結清!」
「他還辨出銅片原是箱牌,所列七名匠人的模樣、手印,都收在一隻夾底錢箱裡。」
李承乾抽回交割單。
「錢箱去哪兒?」
騎卒喘著氣,將急牒展開。
「齊五說,箱外燒有軍賞二字,箱底卻留著他的舊記——」
侯文寧已經翻到車行領運副本,指尖按在第一輛車的箱號上。
「殿下,正是這一箱。」
李承乾抬頭看向院外。
「李君羨,拿孤的令,先扣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