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夾底藏契,半券追蹤


  李君羨接過令牌,帶騎卒先行。

  李承乾將白冊交給侯文寧,另留一隊親衛看守荒院,臨走又把醫官叫到跟前。

  「井裡的人不能跟著趕路。誰催你交傷者,你便記下名字,送來找孤。」

  醫官應下,轉身去扶錢二槐。

  那漢子忽然伸手,抓住李承乾衣袖。

  「殿下,我婆娘若來,別叫她帶錢。」

  李承乾停住腳步。

  「這次接你回去,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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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二槐還沒鬆手。

  「藥錢也不收?」

  「不收。」

  那隻手終於落回擔架,掌心木扣滾到席邊。李承乾替他撿起放好,起身出了院門。

  押送錢車的車行設在城南,距清水橋不足三里。李承乾趕到時,頭車已經停在門外,李君羨的人分守車前車後,幾名腳夫蹲在牆邊,手中還捏著沒吃完的餅。

  一名穿青布袍的押款吏擋在車轅旁,正向圍觀者高舉文牒。

  「軍賞有期,誤一日就要追責!在下奉命辦差,哪敢擅開錢箱!」

  李承乾下馬,先看車輪。

  輪沿乾淨,軸上剛抹過油,車頭朝外,連雨布都紮好了。

  「明日卯時發車,今日便要上路?」

  押款吏見到他,忙收起文牒行禮。

  「下官許廉,奉差轉運。只是先將車挪出來,免得明早堵門。」

  「八輛車,只挪這輛?」

  許廉轉向李君羨。

  「將軍一到,後面的便不許動了。」

  李承乾沒有接著爭辯,叫來駕車的老腳夫。

  「今夜在哪裡歇?」

  老腳夫捏緊半塊餅。

  「僱車的時候,講的是城外柳堤。趕在關門前出去,明早直接走。」

  許廉臉色變了。

  「那是車行自己安排的!」

  「將你的發車時刻、車行的安排,都記下來。」

  李承乾把文牒遞給侯文寧,又朝車上抬手。

  「卸箱。」

  許廉急忙上前半步。

  「殿下,箱上有官封。錢一旦短了,誰來擔?」

  「你當面點,書吏當面錄,腳夫當面看。若有短缺,孤給你一份開箱憑據。」

  李承乾看著他。

  「還攔什麼?」

  許廉退了。

  錢箱由四人抬下,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箱蓋烙著「軍賞」,底側留有兩道短槽,與東宮急牒中齊五畫出的舊記相合。

  楊妙真先檢查鎖扣,再讓匠人從側板查驗。確認沒有異常,方才剪開封繩。

  蓋子掀起,裡面全是串好的銅錢。

  許廉立刻喘出一口氣。

  「殿下明鑑,確是軍賞。」

  程處默伸手想提錢串,被侯文寧攔了一下。

  「先數每層,再取。你一把抓亂,回頭又要重來。」

  程處默收回手,轉而搬來木盤。

  「成,今日我只搬,不數。」

  錢串逐層取出,底下鋪著薄木板。老匠沿邊敲了兩下,請示後拔掉四枚釘子,露出一層用蠟布隔開的淺格。

  格內沒有金銀。

  七份折好的身契,七張描有面貌與傷痕的紙,以及一卷收訖底單,擺得整齊。

  侯文寧展開第一張,念到一半便停住。

  「錢二槐,贖身錢六貫四百文……兩年前六月十七,收足。」

  李承乾接過底單。

  下面除了按印,還有一個清楚的「結」字。

  他再翻白冊,錢二槐名下最近一筆收錢日期,正是上月。

  許廉連連搖頭。

  「這些我不曉得!箱子入庫前便有夾層,下官只管錢數!」

  「孤還沒問你夾層是誰做的。」

  李承乾讓人把七份文書逐件編號,再取出陶掌柜交出的欠契。

  契末的收款暗記,與錢箱底單一致。

  這批文書若被送出長安,受害者縱然找回親人,也還要背著沒還清的舊債。收過的錢能再收,死過一次的人也能再報一回。

  李承乾指尖按住那張收訖單,壓下胸口的火氣。

  「許廉,你從哪處領箱?」

  「京兆府醫曹轉出來的舊箱,太府寺撥用。」

  「誰叫你把夾底朝里放?」

  「沒人……」

  車行小夥計忽然抬起頭。

  「有的。裝車時他讓轉了兩回,說有刮痕的那面不能朝外。」

  許廉猛地轉身。

  「你一個搬貨的,懂什麼官差!」

  李承乾往前一步,將兩人隔開。

  「他不懂官差,認得自己搬過什麼。」

  小夥計得到准許,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一道擦傷。

  「就是轉箱時刮的。箱底那枚釘子翹著,我還想敲平,他不許。」

  老匠翻看底角,果然有一枚歪釘,釘旁掛著半縷粗布絲。

  許廉再無話可接。

  李承乾沒有立刻押他走,命人將其領箱憑據、封箱記錄一併取來。

  侯文寧核到第三張,突然抽出發車單。

  「殿下,這錢對不上。」

  許廉搶著開口。

  「尚未數完,豈能說對不上!」

  「我說的是去向。」

  侯文寧將兩份單據並排放在車板上。

  「交割單寫靈州,官牒只准送至城西軍資轉運院。靈州兩個字,是車行另接的私單。」

  李承乾轉向車行掌柜。

  掌柜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小的只認腳價。馮掌事給了兩程錢,說到轉運院換過封簽,便接著向西。」

  「誰換封簽?」

  「院裡收錢的書吏。」

  「叫什麼?」

  「沒留姓名,憑半張領款條認。」

  李承乾伸出手。

  掌柜趕緊從貼身小袋裡取出一張撕開的紙。

  侯文寧剛接過去,便皺起眉。

  紙上留著一個清楚的軍功案號。

  他翻出隨身帶的軍賞副冊,按號查了片刻,手停在一頁邊緣。

  「這是涼州陣亡軍士的家屬領款號。」

  程處默湊上來。

  「誰家的?」

  「張守義,家在萬年縣。領款人是他母親。」

  李承乾望向卸空的錢箱。

  軍賞烙記是真的,錢也是真的,領錢的卻未必是真家屬。

  他叫李君羨封存其餘七車,又命侯文寧把錢數記全。

  「派人去張家,不問領沒領錢,先請她把手裡的憑據帶來。」

  剛吩咐完,車行門口有人急著往裡擠。

  「許押款!轉運院催頭車,老夫人已經到了,再拖下去,她又要鬧著見兒子的同伍!」

  來人被親衛按住,半張領款條掉在地上。

  李承乾俯身拾起,與掌柜那半張合在一起。

  裂口嚴絲合縫。

  他把紙交給侯文寧,抬手指向來人。

  「帶路。孤去見見這位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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