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軍賞疑帳,活人列亡
李承乾沒有讓車行的送錢人走在前頭。
此人剛在門口喊出接應細節,轉身便改口,只稱自己跑腿。李君羨從他腰間搜出轉運院的門鑰,他便連鑰匙也不認了。
「撿的?」程處默替他接了一句。
那人把頭垂得更低。
李承乾命人將其帶上,自己與楊妙真先去轉運院。
院裡沒有想像中的混亂。
兩名軍士守門,一名老嫗坐在廊下,身邊放著布包,膝頭壓著幾頁紙。管帳書吏端著茶碗,正耐著性子勸她。
「按了手印,錢才好發。老人家,你總不能讓一院子人等你。」
「我兒的賞錢,怎還要先還六貫債?」
「這是合在一處結的,你不認,我也沒法子。」
李承乾跨進門檻。
「哪處債?」
書吏端茶的手一抖,茶水灑在案上。他認出隨後進來的李君羨,忙起身跪迎。
老嫗卻只顧護住膝頭的紙。
「你們是軍里的?我兒叫張守義,他的同伍可回來了?」
李承乾蹲在她跟前。
「同伍還在營中。今日先查你的領錢憑據。」
老嫗把紙遞出,布包也打開了,裡面有一隻舊鞋底、一封家書,還有半張藥錢收條。
「他爹病的時候,借過錢,我認。後來守義寄了兩回家用,我都還了。原先的收條拿給他們看,他們說櫃坊換了掌柜,不算。」
李承乾展開藥錢收條。
一貫八百文,另有息錢兩百,末尾寫著「本息清訖」。
院中書吏伏著不動。
「姓名。」
「下吏鄭成。」
「這六貫從哪裡來的?」
「前帳轉來,下吏只是照單核發。」
侯文寧從老嫗膝頭抽出準備按印的文書,讀了兩行,便交到李承乾手上。
上面寫的領款人確是張母,領款數也與軍賞副冊相符。
但緊挨著指印位置,多了一句「委由仁義行代領,債賞抵結」。
只要這手印落下,轉運院便能記作軍賞已發,仁義行再拿走整筆錢。張母能拿到多少,全憑他們另開一張紙。
李承乾將那份文書鋪在案上。
「誰教你把代領寫在指印旁邊?」
鄭成額頭觸地。
「老人家識字不多,寫在前頭,她未必看得見。」
程處默聽得火起。
「還挺替人著想?」
「處默。」
李承乾叫住他,將紙遞給門邊一名軍士。
「念給她聽,一字別漏。」
軍士念到「代領」時,老嫗便站了起來。
「我人在這兒,為何讓他們代領?」
沒人回答。
她轉向鄭成,抬手指著那張紙,手指抖得厲害。
「你剛才講,按了手印,就能把錢領回家。」
鄭成只剩下磕頭。
李承乾托住老嫗的手臂,讓她重新坐下。
「這張作廢,留作證物。你的錢另開領單,不扣這六貫。」
老嫗沒有立刻道謝,先問了一句。
「那我兒的名字,還算有功麼?」
李承乾喉頭一緊。
「算。」
「他們說,欠著官錢不好看,讓我莫去軍營鬧,免得累了守義。」
李承乾抬起頭。
鄭成趴得更低,嘴裡含糊求饒。
「把這句話錄進去。」
李承乾接過侯文寧的筆,在新領單上親筆籤押,又讓管庫軍士取出封存的錢,按原定數額清點。
「這是朝廷給張守義的軍賞,與你家的舊債分開。舊債若有爭執,拿憑據去官府核,誰也不能拿他戰死的名字逼你認。」
張母聽到最後幾個字,攥住鞋底,慢慢彎下腰。
李承乾沒有再催她,示意醫官陪著,自己走向帳房。
程處默跟在後頭,憋了半晌才開口。
「殿下,我方才若罵他兩句,不至於誤案。」
「你罵完,他還會裝聽不懂。」
李承乾將那張代領文書交給他。
「逐戶找人。讓每家都來認,這比罵他管用。」
程處默接了便走。
帳房裡擺著兩套名冊,一套從軍中抄來,一套按債額分欄。侯文寧核了十餘名,發現六家同時出現在兩冊上,其中四家已經按過手印。
「已發錢麼?」
鄭成被押進來,先稱記不清。
李承乾讓人搬來錢秤,連同空錢袋一起擺上案。
「庫里余多少,官帳發多少,車上裝多少,今日全數一遍。你慢慢想。」
鄭成這才吐出實話。
四家的錢還在院裡,準備同頭車一併轉走。
「下吏也沒得多少。馮掌事拿著舊債單來,醫曹又出具家屬病弱不能親領的憑條,下吏只替他們補手續……」
「張母坐在這裡,哪裡不能親領?」
鄭成閉了嘴。
侯文寧將醫曹憑條一張張鋪開,其中兩張由陶直署名。
李承乾看見那兩個字,先讓書吏摹下,不許直接定為偽造。
真正的陶直剛從藥櫃中救出,這些籤押是否在他被囚之前所寫,還須核日子與經手人。
他吃過半圈暗記的教訓,不願再憑一個姓名草草斷案。
許廉隨後被押到,見鄭成跪在帳房裡,立刻把責任往他身上推。
「錢車歸他交割,我只押路!」
鄭成抬頭便罵。
「夾底箱還是你挑的!」
李承乾讓親衛將兩人各轉半圈,背對背跪著。
「誰想認自己的,便開口。誰只顧講別人的,等帳點完再審。」
院外清點聲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最終,八輛車上的錢,與本次所發軍賞總額相合。夾底證物集中在頭箱,另外七車則裝著準備以軍賞名義運走的款項。
錢來自不同官項,其中一部分還沒到發放日期。
侯文寧把核算結果遞上。
「他們拿軍賞案號作交割憑據,再由私行分拆認領。若真過了轉運院,帳面便成了各家已收。」
李承乾讓人封庫,將應發給張母與另外四家的錢單獨列出,按規復驗後發放。
正待離開,前去請張守義同伍的親衛趕回。
軍士帶來一封去年寄往軍營的家書。
張母請同村人代筆,信上提過有人替她墊藥錢,且特意交代兒子不要掛念。
落款前還有一句。
「若見羅成海,請替娘謝他。」
李承乾翻到旁邊的軍功副冊。
鄭成此前遞來的死者名單上,羅成海名下也有一筆代領軍賞。
秦懷道按住冊頁。
「殿下,羅成海沒死。他前月傷退,留在長安給各家送撫恤憑牒。」
李承乾立即抬頭。
「人在哪裡?」
院外一名跑腿夥計聽見姓名,失聲接了一句。
「午後還來過,給張家送東西。鄭書吏讓他去後面驗印,到現在……沒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