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死牒藏奸,蠟印露蹤
李承乾轉身便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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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成膝行著想跟,被李君羨按在原地。
「後院只存舊袋,沒有人,下吏確實沒見過羅成海!」
李承乾沒有回頭。
後院三間庫房,兩間堆麻袋,第三間落著新鎖。門邊有一道被鞋底蹭出的泥痕,牆下丟著半塊燒餅。
楊妙真提槍撥開門縫,聽了片刻。
「裡頭有人喘氣。」
鑰匙從鄭成身上搜出,門一開,李承乾便看見一個軍漢被捆在柱上,嘴裡塞著破布,傷腿下墊著倒扣的木盆。
秦懷道上前割繩,軍漢落地時腿一軟,仍先伸手去抓腰間的布袋。
「憑牒……別丟。」
「東西都在。」
李承乾扶住他另一邊肩膀。
「羅成海?」
軍漢辨清面前的人,掙扎著要跪。
「末將不敢稱陣亡!那張牒不是我按的!」
「先坐。」
李承乾讓人抬來凳子,命醫官檢查被繩索勒出的傷。
羅成海肩頭一直繃著,直到秦懷道將布袋放到他膝上,他才騰出手擦了把臉。
袋裡有三封家書,兩張撫恤憑牒,還有一份已經開具的「陣亡核補」文書。
死者正是羅成海本人。
侯文寧翻開軍中原始傷冊。
羅成海在涼州受箭傷,之後送後營救治,按傷退伍。醫官、同伍與押送軍吏均有籤押。
這張新開的死牒,卻寫著他在返鄉途中病亡,由同鄉收殮。
「你從哪裡拿到的?」
羅成海咬緊牙關。
「前日去領安置錢,他們讓我交回傷退憑牒,換這張。還說死賞多,活賞少,家裡要吃飯,別太死心眼。」
程處默把手按在刀柄上,又挪開。
「你便來討說法?」
「我認得張守義。他臨死托我捎東西,我總得給他娘送到。進門見她在前頭,我便先去找鄭成。他讓我去後庫拿原牒,裡頭三個人等著。」
李承乾將布袋內的家書逐封查過。
其中兩封來自軍士家屬,都是詢問舊債能否從賞錢中扣除。
這條路,比臨時偽造領款人更早。
有人先摸清誰家缺錢,再借醫藥和日常開銷放債,等軍賞到了,便拿舊帳堵住家屬。
李承乾叫來押款吏許廉。
許廉一見羅成海,便連連稱與自己無關。
「你去過軍營?」
「去過幾回領公文。」
「何時見過他?」
「記不清。」
羅成海忽然抬手。
「他說過我腿上的傷。他叫我莫白養這條瘸腿,拿死賞回去置兩畝地。」
許廉額角淌下汗。
「我不過勸他變通!」
李承乾將傷退憑牒與死牒並排擺下。
「變通到活人不能進軍府,不能回原籍,往後誰拿著這張紙,都能逼他閉嘴?」
許廉伏倒。
「下官只辦過這一份。」
侯文寧遞上一頁新查出的用紙記錄。
同式的核補牒,一月內領用了十九張。
許廉看見那個數,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空白紙,不一定都用了!」
「那便找齊十九張。剩幾張,廢幾張,用在誰身上,逐一交出來。」
李承乾命秦懷道帶人守住全院,所有經手軍賞的吏員一律留堂核驗,普通腳夫登記後可以領工錢離去。
院裡一時響起低聲議論。
有人以為連自己也要被關,聽到腳夫可以走,才敢站起身。
李承乾又補了一句。
「若被扣過工錢,先到東廊留憑據。別為了躲官差,連自己的錢也不要了。」
一個年老腳夫抹了抹手,竟又坐了回去。
「那小的再等一會兒。」
程處默找來兩張矮案,索性坐在廊下替他們記。他寫得慢,問得也直,錯一處便讓旁邊書吏重核。
李承乾路過時,他抬頭解釋。
「這回不搶快了。三十文寫成三貫,回去還得挨侯文寧念。」
李承乾點了點案面。
「少貧兩句,後頭還有人。」
羅成海的傷處理妥當,被扶往前院。
張母見到他,先抓著衣袖找了一遍,問張守義臨終有沒有受冷。
羅成海張了兩次口,才把布袋裡的家書與一隻磨舊的指套交出去。
「守義讓我送來。信不是他最後一天寫的,早了半月。」
張母展開信,自己看不全,便請他讀。
羅成海讀到「娘莫再省藥」,便停了。
李承乾在廊柱旁站了片刻,叫醫官留在近處,沒有過去打斷。
轉回帳房後,侯文寧已將新舊文書分成三摞。
「六份與軍中原冊不符,四份尚能找到家屬,餘下九張還在查。真正發給陣亡將士的賞錢,不能全停。」
「照原冊發,爭議另列。讓兵部派熟悉軍籍的官員來,不要仍由這院裡的人自證。」
李承乾寫好奏報,命快騎送入宮中。
他坐下時扯到左臂,袖內疼了一陣。楊妙真直接將藥放到案邊。
「先喝,再審。」
李承乾端起碗,尚未入口,李君羨押進一名倉夫。
倉夫供稱,另有幾份死牒原件藏在城南義冢的收埋簿里,由馮掌事親自收著。
「白冊上寫病亡,軍賞冊上寫戰亡,同一個人?」
李承乾放下碗,取來錢二槐的夾底文書。
姓名不同,年歲不同,指印邊緣卻有同樣的一處缺損。
他讓老匠找來薄紙覆在兩張文書上,只描指印輪廓,不去改動原件。
疊在一起,邊角竟重合了。
侯文寧皺眉。
「有人另刻了印模?」
倉夫聽到印模二字,忽然往後縮。
李承乾抬眼。
「你見過?」
倉夫終於吐出一句。
「馮掌事有一盒硬蠟,說人跑了、死了,照樣能按出手印。」
話音未落,外面軍士送進從頭車夾底找到的一隻小木盒。
盒內七枚蠟模,分別用紙包著。
最上面那張紙上,寫著兩個字。
陶直。
李承乾沒有碰那枚蠟模。
「先封盒,記清從哪層取出、誰經手。請陶直過來辨認,不必催他走快。」
軍士領命離去。
楊妙真把藥碗重新推到他手邊。
李承乾這回喝了,隨後叫侯文寧取來醫曹憑條。
兩張憑條上的名字相同,簽字卻有細微區別。其中一張筆勢收得急,末筆斷開,另一張寫得完整,墨色也新。
「只憑字跡,先別下結論。」
他將兩張分開放好。
「等人來,先讓他講經手過哪些,不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