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舊契藏冤,死籍生疑
天色將晚,陶直乘車抵達。
他被關在窄櫃中太久,肩背尚不能伸直,進門先扶了一下門框。李承乾免了跪拜,讓醫官陪坐。
「你被扣下之前,可開過軍士家屬病弱不能親領的憑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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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直臉色發白。
「開過三張。」
侯文寧握筆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記。
「為什麼開?」
「馮掌事帶著醫曹掌案的批語來,說三位老人不便行路。我沒親去驗看,便落了名。」
「收錢沒有?」
「沒有。但這三張,確是我失職。」
李承乾把兩張憑條推過去。
陶直先看右邊那張,隨後指著左邊。
「這一張是我寫的。另一張用的是我名字,字不是我的。」
「如何證明?」
陶直沉默片刻。
「憑條底根還在。我的習慣,人數和日期要在根上連寫,不能留空。去藥院西櫃找乙號卷,三張連著,後面有我補寫的催驗條。」
李承乾派人去取,又打開小木盒,讓他看蠟模外的名字。
陶直沒有伸手,整個人僵在凳上。
「這是他們逼我按的。」
「何時?」
「六日前。我發現馮掌事要把活人填進病亡冊,去找杜少尹。他讓我等回話,夜裡我便被扣住了。馮掌事拿熱蠟來,按過我的拇指。」
李承乾示意醫官查看。
陶直指腹有一片尚未脫盡的薄痂,與此前櫃中驗傷記錄相合。
他繼續往下講,越講越急。
「他們還讓我寫自陳,說醫曹收錢都是我辦的。我不肯,便塞進藥櫃。那日再晚些,我恐怕就要被當病戶送出去。」
「你沒親驗開的三張,照實記。被冒名的,另查。」
李承乾將紙遞給他。
「先列經手人,不必把旁人罪名攬過來,也別漏掉自己的。」
陶直雙手接紙,坐穩後才落筆。
馮掌事被帶進來時,還在反覆提自己交出白冊的事。
「殿下,小的已經招了,連義冢也供出來了!」
「錢箱是船上的孩子指出的,井裡的人是領工帶路救的。」
李承乾將七份清訖底單擺開。
「你交的白冊,七家仍欠著錢。兩年前收清的贖款,誰改回去的?」
馮掌事張口便稱沈仲衡經手。
李承乾不讓他說完,指著其中一筆。
「這一筆,沈仲衡尚未到長安。白冊上你的簽記,又該怎麼講?」
馮掌事伏地不答。
老匠依李承乾吩咐,取一枚蠟模在試紙上復出輪廓,再與夾底身契對照。
輪廓相合,紙紋和墨跡卻並不相同。
「殿下,只能證實有人照著這個印紋做過手腳。到底用在哪幾份,還得逐件驗,不能把所有相近的指印都認成假的。」
「就照這個辦法。」
李承乾看向馮掌事。
「你聽見了?孤不拿一盒東西,替你把整院的罪都定了。但你經手過的,一張也不會省。」
馮掌事終於泄了氣。
他供認,七家贖款早已結清,原契本應銷毀。仁義行卻扣住契紙,將人繼續轉押,再把新添的伙食、藥錢、轉送錢滾回原債。
至於軍賞,則是近月另開的一條取款路。
許廉負責挑案號,鄭成補代領手續,醫曹出病弱憑條,最後由錢車交給行戶銷帳。
「阿旺次仁要的是現錢。舊線斷了,櫃坊不敢兌,我們才……」
「才拿陣亡軍士的家屬下手。」
李承乾替他把話接完,握筆的指節繃得發白。
馮掌事一頭叩下。
「那六貫不是全要拿走!總要留些給家裡過日子!」
李承乾沒再與他爭,直接命書吏將原話記下。
案外傳來一陣哭聲。
錢二槐的妻子已由醫官帶到前院,與丈夫分別核過身份,終於見著人。婦人先是撲在擔架邊哭,隨後竟又往錢袋裡摸。
醫官連忙按住她。
「不用交,殿下交代過了。」
她反覆問了兩回,才將錢袋收住。
李承乾站在門內,等她緩下來,才叫人將錢二槐那份清訖底單送出去,讓書吏當著夫妻二人的面讀明白。
兩年前便已還清。
婦人聽完,沒有再哭,只扭頭朝帳房跪著的人看去。
「那我後來賣地的錢呢?」
馮掌事低著頭。
「我小女兒被他們領去做活,說只做三個月,能抵藥錢。已經七個月了。」
李承乾邁出門檻。
「幾歲?叫什麼?送往何處?」
婦人忙答,孩子十二歲,名叫阿杏,由仁義行轉去城北一戶人家漿洗。
白冊上沒有阿杏的名字。
李承乾讓人把馮掌事拖到廊下。
「人去了哪裡?」
「女眷的契,不歸白冊……」
「歸哪冊?」
馮掌事嘴唇動了半晌,終於交代,抵債家屬另有一卷藍封名簿,由城北收工的牙人保管。
秦懷道立即領兵出門。
李承乾讓婦人先陪丈夫治傷,又命人逐家核查七戶親屬去向。
軍士帶回陶直所說的底根時,宮中也送來詔令。
李世民准分案查辦,軍賞照原始軍功發放,醫曹、轉運院及仁義行各設專員覆核,受脅迫百姓不得因假契拘留。
詔令末尾另有一句,讓太子即刻回宮交案。
李承乾看完,將帳簿封好,準備起身。
陶直卻從送來的乙號卷里抽出一張舊底單,抖著手遞過來。
「殿下,這筆不是軍賞。」
底單寫著七戶家屬安置費,日期恰在兩年前。
簽收欄中,一筆銀錢既標了發給家屬,又標了「齊三領訖」。
李承乾想到藥車裡救出的小七。
「把小七接來。只問他一件事,齊三收過這筆錢沒有。」
陶直按住紙角,艱難抬頭。
「還有一件……齊三的病亡報單,是我親手收的。報單上的日期,比小七所講的舊窯起火,早了整整一年。」
李承乾沒有立刻傳訊小七。
他將兩張紙分開放在燈下,先讓陶直講清病亡報單如何入卷,又叫書吏取來小七此前的口供。
舊窯起火是近日,齊三死在火後。
醫曹舊報卻在一年前便將他銷名,報由原僱主代領善後錢。
「你驗過屍身?」
陶直搖頭。
「外縣送來的報單,只收文書。下吏沒見過人。」
「那就記為收到報單,不要寫你確認齊三已死。」
陶直低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