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退贓假帳,牽出暗債
倉吏隔著門欄喊著姓名,每叫一人,便有人將憑紙遞進去,再領回一張新單。
李承乾下車,沒有先叫停,只請最近的一名軍漢將新單拿來看看。
軍漢捂住紙。
「還沒給錢呢,不能收。」
程處默剛要亮身份,李承乾按住他的手。
「他們讓你來領什麼?」
「補冬衣的錢。說原來多領過路費,先退再補,辦完才算清。」
「退了多少?」
「沒真錢可退,裡面替我們填個數,往後從補錢里扣。」
軍漢說完,指了指自己的空錢袋。
「俺今日帶了六文,車腳就花去四文,哪裡還有錢退?」
李承乾讓他收好新單,帶人上前。
倉吏看見隨後到來的官員,忙把案上的紙歸成一摞,打開側門。
「卑職奉命清點遺款,諸位大人來得正是時候。」
「哪一道命令?」
倉吏取出一份轉運院核款牒,仍蓋著舊印。
李承乾讓他留在案前,自己走進倉內。
十六隻錢箱排在地上,箱蓋已開,每箱都掛著寫有數目的木牌。戶部來的官員抽取三串,逐枚驗過,又命人抬起一箱稱重。
錢是真的,數目暫時也能對上。
倉吏挺了挺腰。
「有一千二百貫。舊年收存,忙亂中漏了報,今日翻檢才找到。」
「剛找到的錢,為什麼能拿來替外頭的人退款?」
倉吏答得很快。
「都是軍士從前退回的,舊冊遺失,才請他們補個手續。」
李承乾從一隻錢箱上拿起木牌,翻看背面。
繩孔邊有一道新削的缺口,牌上墨跡還沒幹透。
「去年收存,今年才寫箱牌?」
「舊牌蟲蛀,換了。」
「舊牌呢?」
「燒了。」
程處默忍了半天,終於插話。
「你們辦事真利索,有用的樣樣燒得乾淨。」
李承乾沒跟著逼問,命軍士抬開最裡頭兩箱錢,看看底下地面。
倉底灰厚,箱子下面卻只有幾道拖擦的新痕,邊角還掉著半片稻草封簽。
「去年堆到今日,箱下的灰呢?」
倉吏望向門口。
秦懷道已經站在那裡。
「不必找搬箱的人了。車夫在外頭,四趟車,今晨才卸完。」
倉吏跪倒,改口稱錢是從別倉移來,不知為何登記成舊存。
李承乾讓戶部官員繼續驗錢,另叫倉夫過來,逐人詢問卸車順序。
四名倉夫所講相同:頭兩車來自仁義行封查前租下的一處貨院,後兩車從孟長庚家中運出。
送到倉里,便有人帶來一份名單,吩咐對照姓名給錢箱加簽。
侯文寧沿箱驗看,找到費通的名字。
這一箱下列七名傷退軍士,合退八十貫。
「費通名下十二貫。」
他把木牌遞過來。
「前案查明,他當年只領了一貫二百文。」
倉吏叩頭解釋。
「數是上頭給的,卑職只管入倉!」
「誰給的?」
「孟長庚的書手。」
「那你為何明知今晨送來,還稱去年舊存?」
倉吏趴在地上,不再回答。
羅成海此時趕到,聽完緣由,從懷裡掏出自己的舊憑。
「臣去年領過路費八百文,除此之外沒有支領。要對帳,臣現在就對。」
李承乾將名單上的數指給他。
六十貫。
羅成海愣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腰間舊衣。
「臣要有六十貫,也不至於拆了棉衣給張家墊葬錢。」
門外忽然有人哭起來。
先前那名軍漢擠到門邊,舉著新單。
「大人,俺家這張也寫六十。方才只讓俺按印,沒念錢數!」
兵部官員接來查驗,念出末尾一句:自願清退,不涉催逼。
軍漢急得伸手就要撕。
「俺不認!」
李承乾攔住他,將紙交給侯文寧。
「原件留作憑據。你今日何時來、帶了多少錢、有沒有交款,當面另錄。」
他又讓程處默把門外的人全部請進前院,暫時停止按印,不必排隊等候。
一個帶孩子的婦人卻不肯進。
「我們還要補冬衣的錢呢。停了,是不是又不給了?」
李承乾蹲下,接過她遞來的舊憑。
紙上數額不大,只有三百六十文。
「舊憑不因這張假退單作廢。你應領的,查清便發,不從裡面扣他們編出來的債。」
婦人還是不放心。
「今日能領麼?」
李承乾沒有隨口應下,叫兵部官員取來原發放冊。查到她丈夫的名字,確認此前未領,便當場批出核付單,交正庫另付。
「這倉里的錢要查來處,不能拆箱亂發。你拿這張,到轉運院的長案上領。」
婦人接過單,又請書吏念了一遍,才拉著孩子離開。
倉吏跪著挪到旁邊。
「殿下,錢已交官,數也沒有少,何必再把舊事翻出來……」
李承乾站起身。
「誰的錢,誰來退。拿軍士名字替你們退贓,再讓他們背一個多領官款的過錯,你倒算得乾淨。」
倉吏嘴唇顫了幾下。
「不是退贓……」
「那是什麼?」
他不肯答。
楊妙真從帳房出來,將一份尚未遞出的支領牒放在李承乾面前。
「箱子入正庫後,明日就有人憑這張取錢。」
李承乾看完,手指停在末尾。
支用一千二百貫,歸還邊軍舊年採買墊款。
收款商號,正是嚴照名下的通裕行。
秦懷道已經提起刀鞘。
「臣去提嚴照。」
李承乾叫住他。
「連原債契、貨物收訖與此前追繳單一起帶來。叫他當著錢箱,把自己應收哪一筆講明白。」
……
嚴照被帶進備急倉時,先看見了錢箱。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隨即向李承乾行禮。
「殿下,商號帳冊已交,卑職沒有再催官款。」
「你無官職,稱本名。」
李承乾把支領牒推過去。
「這張認不認?」
嚴照看見自己的商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認得牒式,字不是我寫的。」
「印呢?」
「商號驗貨用的小印。」
「誰能用?」
「掌柜鄭五,還有管長安帳目的胞弟嚴昭。他在轉運院封查那日就被留問了。」
李承乾讓秦懷道去查人現在何處,自己繼續翻債契。
嚴照先前供稱尚欠兩千四百貫,這張支領牒卻只寫一千二百貫,並註明余欠作罷、原契收回。
「你願意少收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