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冬衣藏弊,假牌栽贓
嚴照盯住那行字,忽然搖頭。
「我沒答應。實送貨物也不止這個數。」
「實送多少,已經在核。孤問的是這份結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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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簽過。」
侯文寧取來原債契,兩處落名相似,最後一個字收筆卻不同。李承乾沒有憑字跡下結論,又把嚴照此前畫押的供狀放到一旁,命人請書吏驗看。
嚴照忍不住往前挪。
「有人拿我的商號領錢?」
「你拿病戶安置款抵債時,可問過名字被寫在帳上的病戶?」
嚴照低下頭。
「那四百貫,我願退。」
「願不願,是你的事。該追的照追。這張若是冒用,也照實查,不拿來湊你的罪。」
嚴照伏地許久,重新抬頭時,主動指著支領牒上的一個小圈。
「這個圈,是鄭五驗過單才加的。他若認單,一定留了另一張。」
孟長庚在旁邊跪著,忽然咳了起來。
李承乾轉向他。
「嗓子不舒服,叫醫官。別指望用咳聲提醒誰。」
秦懷道很快帶回消息。
嚴昭仍在轉運院候問,未曾離開。鄭五此前隨案關押,押房中也在。兩人都不能親自來取錢。
支領牒後卻附著一條新批:商號涉案,由原承辦人代領清退。
原承辦人,孟長庚。
程處默把那張紙翻來覆去,氣得笑了一聲。
「繞了半天,還是你自己拿?」
孟長庚終於撐不住,往前膝行兩步。
「殿下,這筆錢交回來,我便沒想再動。那張是以前留的底稿,沒遞出去!」
「舊底稿為何寫著今日入庫的箱數?」
「書手補的……」
「書手只會照你的意思補,是麼?」
李承乾叫人將驗領所書手帶來,兩人分列桌邊,各自寫出這筆錢的來路與原定去處。
孟長庚不會輕易落字,書手卻早已見過幾份假狀,明白再把所有事擔在自己頭上沒有用處。
不到半刻鐘,供詞送上來。
書手交代,一千二百貫是孟長庚與馮掌事留下的應急款。前案越查越深,孟長庚急於將錢記回官倉,補出「軍士主動清退」的憑據,隨後再憑嚴照商號的舊債契支出。
商號在押,便以代領為名,由他取走。
至於嚴照少掉的一半債額,待其獲釋,只消出示畫押結訖便能堵住爭執。
嚴照聽到這裡,撲過去要揪孟長庚,被親衛擋住。
「我的貨,你也敢吞!」
門邊羅成海接了一句。
「我們的命,他都敢扣。」
嚴照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
李承乾讓人把兩人分開,隨後命戶部官員封箱,逐箱編號入冊。錢不再記作軍士退還,也不能當場支作商債,全部列入待核涉案款。
「今日已經按過的假退單,逐人核明,另給更正憑。別等案結了才讓他們洗掉這筆帳。」
侯文寧領命,拿起印盒時忽然停了一下。
「殿下,這樣一來,還役簿上的人也得重新查。有人怕被追錢,未必敢來。」
「告示上寫明,來陳述舊事不等於認債。讓里正轉告,誰也不許借協查把人綁來。」
李承乾又看向孟長庚。
「你曾救下的傷兵,名單拿出來。因你被送去做工的,也拿出來。兩冊分列,別再混作一冊邀功。」
孟長庚額頭觸地,終於把隨身內袋交出。
裡面是一冊薄簿,記著借人的行戶、人數與每月付錢日期。
李承乾翻到最近一筆,共有十九人,十四人有明確去處,另五人只寫了「隨車西去」。
「這五個人在哪兒?」
「沒出長安。」
孟長庚抬起頭,連忙補充。
「原要西送,後來道路查得嚴,留在城北縫衣院。做了冬衣,等車一併走。」
李承乾立即讓秦懷道分人去接,帶醫官核驗,不准先讓院裡管事收拾帳目。
接人的隊伍出去後,天色已經暗下。
羅成海幫著把等候的老兵一一記名,遇上識字少的,便把新憑上的字念清。有人還想按印,他先攔住,讓人把自己今日所領所欠複述一遍。
程處默坐在旁邊,聽得認真。
「明日講武堂這課,你來講。」
羅成海趕緊擺手。
「臣哪會教公子們?」
「教他們別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李承乾聽見這句,終於鬆了松一直壓著憑牒的右手。
案上的舊紙仍堆著,至少門外那幾個老人已不用捂著錢袋,擔心下一刻有人來追繳。
一名婦人帶孩子回來,沒進倉,站在門邊舉起錢串。
「領著了,三百六十文,都在!」
孩子跟著學了一遍,又被母親捂住嘴。
李承乾叫她收好錢,趁坊門未閉趕緊回家。
轉身時,秦懷道派去接人的軍士正好回來,同行還有一名抱著布包的老裁工。
「五人都在,已交醫官驗看。縫衣院管事扣住的舊憑也找到了。」
軍士說完,老裁工把布包放在長案上。
「殿下,這是他們讓改的衣襯。說軍屬穿舊布就行,新的另有用處。」
布包展開,是一件尚未縫合的冬衣。夾層里貼著一張轉運簽,寫著靈州軍資,六百領。
李承乾沒有立刻拆衣,只讓老裁工講清領料、裁衣與交付的經過。
老裁工取出藏在針線包里的小單。
「領進來六百領,拆下新絮,填進舊絮。這一件還沒來得及改,故而新簽也沒揭。」
侯文寧核看轉運簽上的日期。
「七日前。那時靈州的收訖已送到長安。」
孟長庚猛然抬起頭。
李承乾把小單攤到他面前。
「衣服還在城北,靈州拿什麼簽的收訖?」
孟長庚喉頭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
「那六百領……原就沒打算送去。」
李承乾正要追問,門外又進來一騎。
騎卒遞上加急封袋,封面蓋著靈州軍府印。
「邊軍催冬衣。送往三處前哨的車已到,開箱只有破席。押車人呈了一張長安退料牒,說新衣改留京中,由東宮驗收。」
侯文寧伸手接信,騎卒卻又從懷裡取出一塊木牌。
「這是車上領運牌。守將請太子核驗。」
木牌落到案上,正面寫著講武堂,背面是程處默的名字。
程處默騰地起身。
「我從沒領過這趟差!」
老裁工卻盯住木牌,忽然伸手按住。
「這牌我見過。今日午前來取新絮的人,腰上就掛著一塊。」
李承乾抬頭。
「人往哪兒去了?」
「他說去東宮,把試好的傷兵車拉回來裝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