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寒衣藏弊,暗帳昭冤


  「方管事也抓到了。他講,新絮不能算贓貨,買家已經付過定錢,明早便來提。」

  「誰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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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州來的押衣軍吏。就是今日在備急倉門外,給殿下遞加急軍報的那個人。」

  「遞信的軍吏還在何處?」

  李承乾沒有先看供狀,轉向隨行親衛。

  「備急倉留飯,等殿下回話。」

  「請到東宮外院。不得讓蔣順見他,也別先提濟豐棧。」

  侯文寧立即取來靈州急報,核對封皮與驗遞記錄。

  送信人名叫杜逢,隸屬靈州轉運倉,持本倉差牒入京。封袋經過兵部驗遞,封口無損,沿途驛站日期也能銜接。

  李承乾翻到急報末尾。

  三處前哨共有六百名軍士待補冬衣,開箱驗出破席後,倉官已經按車號扣下押運人,另派杜逢送信。

  「軍報真,不代表送信人沒做別的。」

  侯文寧點頭,又把方管事的供狀展開。

  那份供狀寫得很快,只稱杜逢出過定錢,並未附上交錢憑據。

  李承乾看完,將供狀放回。

  「先把方管事的帳拿來。他指一個人,孤便抓一個,今日這案就不用查了。」

  杜逢很快被帶到外院。

  他身上還穿著趕路的短襖,入門便從懷裡取出一小片破席,放在桌沿。

  「殿下,這是頭車第三箱取的。倉里怕只憑口供講不清,讓臣帶來。」

  「收好。軍報已經留存,邊軍缺衣也會補。」

  杜逢明顯鬆了口氣。

  李承乾隨即將一張空紙推過去。

  「入京後去過何處,按時辰寫。」

  杜逢握住筆,沒有落下。

  「臣先到兵部,隨後……去了西市。」

  「西市哪裡?」

  「濟豐棧。」

  侯文寧抬起頭。

  杜逢把筆擱下,跪在案前。

  「臣是去看衣料的。倉里有幾名兄弟家在關中,托臣回來湊些舊衣。臣聽貨棧有便宜貨,便去問了一回。」

  「二十四袋新絮,也是舊衣?」

  杜逢臉色變了。

  「臣沒買過二十四袋!」

  「付了多少定錢?」

  「三貫。」

  「拿什麼換?」

  「二十件舊襖。是幾家軍屬湊的錢,臣帶著名冊。」

  李承乾讓人搜驗隨身行囊。

  裡面有七封家書、一冊託買名單,還有一張濟豐棧收定條,確實寫著舊襖二十件、定錢三貫。

  收定條右下角蓋著方管事的私記。

  杜逢伸長脖子,急著解釋。

  「臣沒敢動官錢。前哨夜裡已經結薄冰,幾個人原有的襖爛了,托人補都沒布。臣想著回來一趟,總不能空手。」

  李承乾看著那張名單,其中一筆只有七十文,旁邊注著「余欠歸營補」。

  他把名單交還杜逢。

  「先起來。買舊衣的事照查,不把二十四袋絮一併壓在你身上。」

  杜逢起身時,扶了一下桌沿。

  外面有人求見。

  程處默押著方管事進來,身後兩名軍士抬著帳箱。

  「殿下,他藏了兩本帳。明帳擺在柜上,另一本塞在裝秤砣的木盒裡。」

  方管事一見杜逢,立即嚷起來。

  「就是他!貨是他要的,定錢也是他給的!」

  李承乾指了指案上收定條。

  「二十件舊襖,還是二十四袋新絮?」

  方管事停住。

  「買賣常有改口,他後來又添了……」

  「添貨憑據。」

  「口頭定的。」

  程處默將暗帳攤開。

  「那你這本怎麼記著二十四袋另有人領?」

  方管事伸手要翻頁,被親衛攔住。

  侯文寧逐行念出帳上的記錄。

  上午收絮二十四袋,下午另裝舊絮二十四袋,外袋不換,繩封照舊。新絮每袋計價,所得另歸「方記」。

  杜逢站在旁邊,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是給前哨的?」

  方管事低著頭。

  「商貨轉手,小人哪裡問得盡……」

  「袋上寫著營號!」

  杜逢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上面記著三個前哨的補衣人數。

  「我上午把數都給你看過。你還跟我講,官衣沒到,先買你的舊襖!」

  李承乾抬手,讓杜逢退到旁邊。

  「這句話記進供狀。方管事,你收他的定錢,再拿他的名字頂新絮買主,準備讓靈州自己擔下倒賣軍衣的罪?」

  方管事跪得更低。

  「小人只是怕查到鋪上,隨口攀了一句。」

  「你隨口一句,他就得帶著通敵賣衣的案卷回去。」

  李承乾拿起那張三貫收定條。

  「退錢。舊襖也封存核價,若有騙價,一併查。」

  方管事連連應下。

  侯文寧將兩本帳相對,核出新絮另售所得的定金,數目卻比杜逢的三貫多出十餘倍。

  買主處沒有姓名,只寫著「官車到,再給餘款」。

  蔣順那張取車摺紙,被放到了旁邊。

  兩處日期、時辰吻合。

  李承乾命人把蔣順押來隔門辨認,由二人分別寫下取車交貨的經過。方管事這回沒再硬撐,承認新絮準備裝入木箱,外面蓋破襖,再由東宮傷兵車運至城南。

  「去哪裡?」

  「南渡貨棚。」

  「收貨人姓名。」

  「小人只認提簽,不認人。」

  李承乾讓軍士搜他的印囊。

  裡面有五張預填收據,一張寫新絮已退回縫衣院,一張寫舊絮代領,餘下三張分別留著靈州三個前哨的名字。

  杜逢看到最後,雙手攥緊了衣擺。

  「連誰該穿都替他們填好了。」

  李承乾沒有讓他再看下去,命軍吏帶他去吃熱飯,託買名冊留下副本,原件還給本人。

  「明日去兵部覆核差牒。此後未經核准,不得替官倉經手私買。」

  杜逢應了一聲,走出兩步,又回頭。

  「那六百件衣……」

  「新絮先封在原處,今夜便點裁工。補衣另撥正料,官倉出單,不讓你們再湊錢。」

  杜逢抱拳許久,才隨軍吏出去。

  程處默望著他的背影,低頭翻了翻暗帳。

  「這人只想給同袍買幾件襖,差點替他們背完一整車的罪。」

  李承乾讓他把帳放下。

  「所以不能拿供詞當人證,更不能拿人證當結案。」

  楊妙真此時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秦懷道送回的封袋。

  南渡貨棚找到了,棚內沒有新絮,只有幾隻尚未釘合的大箱和一批官署退料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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