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驗衣揭弊,遺屬抵工
邢壽掙扎間,一張小單從領口滑落。
侯文寧撿起展開,上面寫著今夜送驗成衣三十領,其餘五百七十領已於申時折價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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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主後面只列了一個地點。
「清河渡,驗錢登船。」
「城門已閉,船還沒必然走。」
李承乾將小單交給秦懷道。
「帶人先行。只封貨船,過渡百姓另留一處,不許擠進搜查的人里。」
楊妙真已經牽來馬匹,李承乾卻轉向車前。
「孤乘車。」
她看了看他的左臂,這才將韁繩交給親衛。
程處默在旁邊壓低聲音。
「早該這樣。」
李承乾掀簾進去。
「你帶醫官和老裁工跟上,少替孤管坐騎。」
眾人趕至清河渡時,秦懷道已經將三艘貨船留在岸邊。
一名船主坐在跳板上,抱著關驗牒不肯起身。
「軍爺,小人只拿腳錢。三家貨混在一起,扣一夜便要多付一夜倉錢。誰賠?」
「先按貨號分開。」
李承乾下車,接過秦懷道遞來的船貨簿。
船上確有三家貨,皮貨、陶器、冬衣分別裝艙。冬衣一欄卻只記「舊絮雜衣」,沒有件數,重量也比五百七十領成衣輕了許多。
「衣服在哪艘?」
船主指向中間。
「還沒交清余錢,買賣雙方正在棚里吵。不是小人不肯開船。」
李承乾命人分開帶來買賣雙方。
賣貨的是一名姓韓的行商,買主則來自河東,姓魏。兩人見了太子,各自搶著呈契。
韓商稱貨主託賣舊衣,魏商則稱買的是新衣,定錢已經付出。
兩張契上的價錢相同,貨名卻不同。
李承乾將契分放。
「先驗貨。」
秦懷道帶軍士開艙,搬出的第一捆就是厚襖,內襯未拆,外面縫著一片新布,正好蓋住原來的靈州軍資簽。
老裁工上前,用針挑開蓋布,底下的營號便露了出來。
魏商倒退一步。
「這是官衣?」
韓商急道:「報損放售,有牒!」
「拿來。」
韓商從懷裡取出一張文書。
文書引用的是上一年官倉舊衣放售例,末尾添了本批貨號,並蓋著備急倉的小印。
李承乾看完,遞給侯文寧登記。
「去年放售的衣有多少?」
「三百餘領。」
「哪座倉?」
韓商沒答上來。
「你拿著別處舊例,替今年未發的軍衣做放售文書。誰教你的?」
「是邢副使。他說只須照樣寫,倉里能補手續。」
李承乾命人將韓商暫押,再問魏商驗貨經過。
魏商交代,自己傍晚才到渡口,開了三捆,全是新衣。起初還疑惑價錢為何低,韓商解釋是趕著兌錢清債,又出示官倉放售牒,他便付了二十貫定錢。
「看見軍資簽了麼?」
「沒有,都蓋著。」
「夥計和貨契分開核。若確不知情,照實錄;若替人運過官衣,也別只認今日這一趟。」
魏商連連點頭。
程處默帶人查數,半晌回來,手裡拎著一件薄襖。
「只有一百七十領厚的。其餘四百領,全拆過。」
老裁工接過去摸了摸,針一挑,內里掉出幾團舊絮和碎麻。
「這是下午換的。縫口沒壓平。」
李承乾轉向韓商。
「二十四袋新絮已經扣在濟豐棧。這裡又有四百領被拆,你們究竟備了多少衣?」
韓商抬頭,像是沒聽明白。
「就這一批。新絮拆出來,厚衣留一百七十領作驗貨,餘下按薄衣賣。」
李承乾讓侯文寧重新列數。
東宮驗樣三十領,船上厚衣一百七十領,換成舊絮的四百領,共六百。
那位老裁工先前見到二十四袋新絮,便以為六百領都被拆過,實際只親見了自己經手的一段。
這處口供必須更正。
老裁工聽完,急得要跪。
「老漢糊塗,誤了殿下……」
李承乾扶住他的肘部。
「你沒管全院,講清親手做了什麼便夠了。數目由帳和實物合。」
程處默在冊邊添了更正,又讓老人按自己的話複述一遍。
軍士繼續搜艙,很快在冬衣底下發現幾隻木箱。
開箱後沒有錢,也沒有兵器,裡面是成摞的空白封倉票。
票上分別預填了幾個受災縣的倉名,另有「施衣」「急賑」字樣。
韓商見箱子抬出,膝蓋猛地一縮。
李承乾拿起一張。
「官衣賣了,還準備記作賑衣?」
「小人只代送空票。」
「送給誰?」
「邢副使說,會有人沿途收。」
秦懷道隨即帶來船上掌貨的夥計。
夥計比韓商答得痛快。
「每到一處,交一張票,再領一筆運費。貨不卸,只讓人看封記。」
程處默將空票扔回箱裡。
「一船衣服,沿路領幾回錢?」
夥計垂頭。
「小人只押過兩次。」
李承乾讓侯文寧記錄沿途倉點,命人先封票冊,不擅自派兵去抓各縣官吏,待兵部、戶部核驗舊案後再分路查證。
眼前最要緊的是把衣物運回。
一百七十領厚襖連同三十領樣衣,合計二百領,抽查合格即可先發。四百領拆開的襖則回院重填,原有新絮已扣,不必重新買料。
裁工們的工錢由正庫暫支,日後追贓補回。
聽見又要送官,幾名搬貨腳夫往後退。
李承乾叫住領頭的。
「不是押你們。願意搬回去,按夜工另給錢;不願意,錄完所見便回家。」
船主終於從跳板上起身。
「殿下,船能靠近車道,少抬一段。」
「先讓軍士驗船板。別再壓傷人。」
船主答應著去解纜。
忙到衣物逐捆上車時,楊妙真忽然帶來一個瘦小夥計。
「躲在空簍後,方才想把這個扔進水裡。」
她手裡是一串木籤。
簽上沒有冬衣字樣,分別刻著八個姓名,背面都寫著「隨貨到,抵工」。
李承乾讓夥計抬頭。
「人在哪兒?」
夥計望向韓商,剛張嘴,韓商便搶著道:「是僱工,願意隨船的!」
李承乾轉向秦懷道。
「讓他閉嘴,分開問。」
夥計被帶到車旁,終於指向岸上貨棚的後門。
「還在等領棉衣。韓掌柜講,先領衣再上船,到了地方做三年工,便能把衣錢抵清。」
李承乾走到棚門前,裡面傳來一名婦人的哭聲。
「我們是來領陣亡家人的冬衣錢,怎的還要離開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