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冬衣疑案,腳店囚兵


  杜逢剛把最後一根繩扣緊,車前便來了兩名腳夫。

  二人沒碰韁繩,先將領運單放到車轅上。

  「軍爺,勞煩把腳錢結了。」

  杜逢摸向腰間,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官家發的衣,怎找我們收錢?」

  年長的腳夫攤開單子。

  「車行交代,運腳從領衣人名下扣。我們不拿錢,回去也交不了差。」

  李承乾將登記冊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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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來。」

  那腳夫這才認出坐在小凳上的人,膝蓋一彎,被程處默扶住。

  「別跪,紙給殿下。」

  領運單上寫得明白,兩百領冬衣,先付三貫車腳,抵達靈州後,餘款由受衣軍士分攤。

  下頭已經抄好了營號。

  李承乾抬起紙。

  「誰填的?」

  「轉運院領出來便有。小人只負責趕車。」

  杜逢急了。

  「殿下,前哨軍士沒幾個錢了。先前湊三貫買舊襖,連伙長的銅扣都賣了。」

  「你先別掏錢。」

  李承乾將單據遞給侯文寧。

  「查今日發車原單,再請車行管事過來。兩位師傅留下吃頓飯,誤工照實記。」

  程處默已經伸手去掏自己的錢袋。

  李承乾敲了敲他手背。

  「你替這趟付了,下趟誰付?」

  程處默收回手。

  「那總不能讓衣裳停著。」

  「所以查的是收錢的人,車照舊備。」

  不到一刻鐘,車行管事便被帶來。

  管事姓劉,進門先呈出一張委辦牒,言辭倒很順暢。

  「原定官腳未撥,只能由領衣人暫墊。待邊倉核銷,自會退還。」

  李承乾翻了一遍。

  「誰同意讓軍士墊?」

  「往年都是這個規矩。」

  「孤要的是籤押。」

  劉管事頓了頓。

  「口頭交代,沒另寫。」

  侯文寧從另一側快步過來,將兩張底單擺到小凳上。

  「殿下,戶部昨日已撥首程腳錢。車行今早領訖,劉管事親自畫押。」

  劉管事立刻跪下。

  「那筆還了舊欠!車行替官家墊了幾個月,夥計也要吃飯。」

  李承乾沒有接話,先看向兩名腳夫。

  「你們領到多少?」

  年長腳夫低下頭。

  「上月的工錢還沒給。今早管事講,這趟收足了才能補。」

  劉管事忙去扯他袖子。

  程處默一步擋在中間。

  「手收回去。」

  李承乾將領訖單按在車轅上。

  「官庫付了錢,你拿去抵舊欠。再讓趕車的向軍士討,討不到便扣他們工錢。」

  「這三頭都讓你占了?」

  劉管事額頭碰地。

  「小人也是照舊例辦事。」

  「舊例拿出來。」

  劉管事沒動。

  侯文寧蹲下,將那張委辦牒翻到背面。

  背後另貼了一條小紙,寫著冬衣押運沿途所費,由領物各營攤支。

  落款處卻只有車行的私記。

  程處默看得直咬牙。

  「你自己寫個規矩,就能去軍營收錢?」

  「此前各營都認……」

  「誰認?」

  劉管事被堵得抬不起頭,過了片刻,才從懷裡取出一本薄冊。

  冊中夾著幾張舊收條。

  李承乾翻到最近一張,指節停住。

  靈州北哨,冬衣二百領,已抵腳費一貫八百文。

  日期在十二日前。

  可靈州送來的開箱軍報里,只有破席。

  杜逢湊近看了一眼,當場變了臉。

  「這是我們營號!我們根本沒收過衣!」

  劉管事急忙解釋。

  「小人沒去靈州,收條是押車隊帶回的。」

  李承乾盯住那張紙。

  「送破席的那趟,也向軍士收了錢?」

  「車到就收,至於箱裡……」

  程處默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箱裡裝什麼你不管,收錢倒認得營號!」

  「處默。」

  李承乾開口,程處默才鬆手。

  劉管事坐倒在地,不敢再拿舊例擋話。

  李承乾讓侯文寧把舊收條逐張登記,又命軍吏查清兩名腳夫的欠薪。

  「今日首程腳錢,按官庫原撥數給付。車行已領卻未支出的部分,立即交回。」

  「舊欠另核,禁止再掛到領衣軍士名下。」

  兩名腳夫連連應聲,年長那人卻遲疑著沒走。

  「殿下,錢結了,車怕也走不遠。」

  李承乾抬起頭。

  「還有什麼?」

  「換牲口。」

  腳夫指著領運單最下方。

  「出京第一程靠騾車,到了西平腳店,須換重挽牲口。那邊若沒驗放籌,不給換。」

  侯文寧翻出附單。

  上面已有西平腳店的印記,寫著牲口備齊,隨到隨換。

  「這不是備好了?」

  腳夫連忙擺手。

  「小人昨日才去過。後槽一共剩三頭牲口,還有一頭瘸的。店裡叫我們先走,到了再湊。」

  李承乾坐直了些。

  眼前六輛車,兩百領厚襖,沿途還有飼料、鋪蓋和軍士口糧。

  三頭牲口,如何接得下來?

  「西平腳店的備齊憑,是何時開的?」

  「今早。」

  「今早誰去驗過?」

  無人回答。

  杜逢握緊手中繩頭。

  「殿下,臣能跟著推。先把衣送出去,路上慢些也成。」

  李承乾看了看他補過的袖口。

  此前三貫錢買不到二十件舊襖,如今官衣就在手邊,連路費都有人伸手。

  這人還在盤算自己能推多久。

  「你跟車驗衣,不是去替人填運費虧空。」

  李承乾起身,左臂扯得發疼,楊妙真遞來的披衣被他順手搭在肩上。

  「把京中已經驗好的備用騾車撥兩輛來。今日先走到有官軍駐守的交接點,沿途不進西平腳店。」

  侯文寧立刻提筆。

  「殿下,改線要補牒。」

  「現在補,路程、腳錢、接應人一併寫清。」

  李承乾轉向劉管事。

  「你隨孤去看看,三頭牲口,是怎麼驗出備齊二字的。」

  劉管事臉上的汗直往下淌。

  尚未出校場,門口便有一名滿腿泥的少年奔來。

  他手中攥著半塊木籌,跑到車前才被親衛攔下。

  「別去西平腳店!」

  少年喘得說不成句。

  「我阿爹替官車趕騾,他們扣著不放!說冬衣丟了,得拿人抵!」

  杜逢猛地轉身。

  「你阿爹叫什麼?」

  「石滿倉。」

  杜逢撲到車邊,抽出隨身軍報,指著其中一行。

  「殿下,石滿倉就是押破席到前哨的車夫。」

  少年聽見破席二字,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阿爹不肯認。他說箱子在店裡換過,原押車的唐軍還關在後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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