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殘紙藏冤,孤堡囚匠
李承乾沒有接那截護腕。
「放在空案上。誰撿的,在哪兒撿的,撿到時附近還有什麼,逐件講清。」
騎卒連忙起身,將護腕鋪開。
「是侯將軍麾下斥候拾到的。堡門西側有一道拖痕,護腕落在溝邊,上頭還纏著半根斷箭。」
「屍首呢?」
「沒尋見。」
「堡中有人應話沒有?」
「有。自稱守堡隊正,只讓斥候退開,說裡頭正在清查逃軍,不准閒人靠近。」
程處默把冬衣放下。
「侯將軍的人也算閒人?」
李承乾將軍報翻回首頁。
侯君集沒有輕率攻堡,已經調兵盯住三處出口,同時查韓肅最近領過的差事。這封急遞發出時,堡內還未放人。
「堡叫什麼?」
「白沙堡,靈州西南舊驛路上。以前存過軍糧,後來裁了守卒,撥給轉運倉臨時存貨。」
李承乾用指節壓住領人憑。
韓肅曾因軍弩被調包背罪流放,昭雪之後又去邊地接應匠人。如今九名退伍軍匠被他領進舊堡,堡門外偏偏出現染血護腕。
單憑這些,還不能落筆寫一個死字。
「將軍可認過這護腕?」
「認過針腳,說像韓校尉常用的。」
李承乾轉向侯文寧。
「請軍醫來驗血跡,護腕先別洗。再找韓肅留京舊屬,只問用物習慣,別告訴他們出了什麼事。」
騎卒張了張口,又從懷中取出一封薄紙。
「還有這個。侯將軍讓小人單呈殿下,方才沒來得及。」
紙上抄著白沙堡送出的告示。
韓肅私領軍匠,盜取弩件,勾結蕃商,事敗後攜銀出逃。
下方列了九名軍匠,皆以從犯待查。
程處默剛伸過去的手停住了。
「人還關在堡里,他說人跑了?」
「告示由誰送到侯將軍手上?」
「附近牧戶。堡里讓他們沿路貼,見到韓肅,報信賞錢十貫。」
李承乾將兩頁紙並排放下。
一張憑牒,說韓肅帶人進去。
一張告示,說韓肅帶錢跑了。
九名軍匠卻沒跟著跑,仍被扣在裡面。
「回報侯將軍,先查這九人的家屬有沒有接過報信,領人工錢從何處付。堡里所列罪名不許直接抄入軍籍,查實前,九人按失聯軍匠記。」
他頓了頓。
「告訴前哨,若有人逃出來,先收兵器、給飯水,不許憑這張告示捆回堡里。」
騎卒應下。
侯文寧把話記完,抬起頭。
「殿下,領人憑上的韓字,與韓校尉先前的呈詞接近。」
「近,不等於真。即便是真的,也只能證明他領過人。」
李承乾取來一張白紙,將憑上幾項工價抄下。
修弩九人,每人每日四十文,飯食另給。
這價錢不低,卻還沒高到能讓老兵丟下軍籍逃走。
他在最後一項停住。
路上口糧,先由領隊韓肅墊付。
「把董家接貨人留在原處,不准再拿這張告示問他。先讓他默寫見韓肅的日子。」
秦懷道領命出去。
不多時,軍醫和一名白髮老卒被帶到案前。
老卒捏著護腕翻了兩下,眉頭擰起。
「針腳是韓校尉的。」
程處默攥住腰帶。
「你再看仔細。」
「可這件早不用了。」
老卒指向里襯。
「前年押弩時磨破過,補了一塊麻布。出那樁案子,隨身物件都被收走。昭雪後官里發還舊物,他嫌右邊勒手,送給我墊刀鞘了。」
李承乾立即追了一句。
「後來呢?」
「我赴涼州時托人帶去,想交還他,包袱卻丟在轉運倉。報過一次,沒尋著。」
侯文寧筆下不停。
軍醫用竹片撥開凝結的血痂。
「殿下,這血只浸了外層。若戴在手上受傷,裡面不該這麼幹淨。」
程處默忍不住罵了一聲。
李承乾仍沒讓人收案。
「也可能是替旁人包傷時沾的。別替它多添一句。」
他請老卒坐下,又讓人取來當初報失的去處與經手姓名。
護腕的來歷有了疑處,韓肅的生死卻還沒有實證。
李承乾看著那張懸賞告示,原本壓著的煩躁更重了些。
這些人不只要扣人,還要堵住人逃出來後能走的路。
他將案卷裝好,帶侯文寧入宮。
顯德殿內,李世民聽完沒有立刻發話,先看了老卒的口供。
「你想親去?」
「兒臣請赴靈州。」
「剛從西平回來,臂上還沒合口。」
「白沙堡有侯將軍,攻守用不上兒臣搶先。可京中這幾筆軍器與藥料,到了邊地便被拆成別家的貨,兒臣須帶原案去合驗。」
李世民將案卷擱下。
「那便帶懂帳的人去,別又把自己當先登。」
李承乾低頭應了。
李世民又指著告示。
「此物先封,不准傳進韓家。若最後查出韓肅有罪,依律辦;若他受困,朕不許軍府先替賊人把他的名字劃了。」
這道話落下來,李承乾肩背鬆了些。
他請准以三百騎護送軍器監匠人、醫官與案卷西行,長安諸案仍交長孫無忌統核,程處默留守校場。
程處默接令時,明顯不大願意。
「又留我看車?」
李承乾將冬衣交接憑推給他。
「四百領衣、十八名傷兵,還有齊安這輛車,你挑一件能少人照管的。」
程處默看了一遍,沒再爭。
「那這回出城,別騎著馬喝藥。上回藥灑了半袖,楊將軍還得重煎。」
楊妙真收好藥包。
「這回乘車出京,過了駐軍營再換馬。」
李承乾只得點頭。
臨行前,秦懷道趕回東宮,將董家接貨人的默供遞來。
那人承認見過韓肅,領人憑也確是當面簽的。
但韓肅簽名時,憑上只有一句話。
接回九名欠工退卒。
如今抄來的領人憑,卻成了領九名退卒入堡修弩。
李承乾看完,將兩紙折好。
「原憑在哪?」
秦懷道解下一個布包。
「接貨人說,韓肅當時留了一份,縫在自己的皮帽里。出事前,他讓人把帽子送迴轉運倉退工。」
布包中只有半頂皮帽。
帽沿被刀割開,內側殘留一片紙角。
上頭還有五個未被割去的字。
九人不得還。
……
李承乾讓侯文寧取來鑷子。
「別扯。先看紙角是縫進去的,還是後來塞的。」